第150章三个月内,不许动用灵力。
国师大人一径走回了寝殿,在几案旁的圈椅里坐下。他见风炉里的茶是新烹的,便自个倒了一杯,慢悠悠地啜起来。
那小兵也进了殿,纳头便拜了三拜。孟子煊一向不惯于接受别人的叩拜,可是眼下既顶着个国师的身份,也只好由得他行完礼。
“你来找我,有什麽事?”孟子煊问。他此时虽未束发,身上也只着了一身寝衣,外罩一件长袍,可是,无缘由的,这小兵依然觉得眼前的国师风姿卓然,仿佛他的那一份优雅与贵气,不是外头的装饰加诸给他的,而是他骨子里所带出来的。
“小的是想来追随国师”,那小兵仰着头,朗声道,每一个字,都极为清晰,且掷地有声。
这话倘若换个人来说,或许会引得孟子煊一声嗤笑。毕竟自打他降世以来,想要追随他的人,简直如过江之鲫。可是这小兵说得极为虔诚,似乎这句话不是一个理由,而是一句誓言,在未来,他将会用漫长的光阴,乃至于最宝贵的生命去践行这句誓言。
孟子煊身子略略前倾,将一双如明珠般璀璨的眼眸定在了这小兵的脸上。他这一回,是要替自己再选一位近臣,这个人必须要完全正直,且值得信任。
恰好,这小兵正有这两样东西。国师大人一向对自己的眼光颇有信心,自打在鹿城城门口,他第一回见着这小兵,便已开始留意他。後来因着事物繁忙,倒把他忘记了一段时间。昨日,在衆多的士兵当中,他再次瞧见了这小兵。他依然十分与衆不同,别人都在跟着瞎起哄,唯独他一言不发地站着,仿佛对于这繁琐浮躁的世界,自有他独到的一份见解。孟子煊很是欣赏他这种品质,一个人要想令别人信任他,他自己必须得像一个纯金打造的罩子一般,外面的世界不管如何浸染他,他都能守得住自己的一腔忠心。
“你叫什麽名字?”孟子煊又问。
“小的名唤东篱,篱笆墙的篱。”
国师大人微微颔首,“你的原身是一只花鹿,这名字倒称你。好,东篱,我问你,你为何想要追随于我?”
东篱不敢提及昨日之事,可似乎又不得不提及昨日之事,他仔细想了想,这才答道:“昨日,国师大人为激励军心,率先垂范。可能于国师大人而言,挑中在场的任何一位士兵,其实都并无差别。然而,于东篱而言,这却是人生当中至为重要的一个时刻。东篱并非是妄想能与国师大人结契,而是……而是……”
“而是什麽?”孟子煊仍是看着他,做出十分好奇的样子,想听听他能说出什麽像样的理由来。
这东篱原就有些笨嘴拙舌,被国师大人这麽一问,更不知该如何作答。他想说是因为仰慕国师,然而这世间仰慕国师之人何止千万,国师大人又为何要单单留下一个他?可是,若叫他现编一个理由,他又实在是编不出来。
孟子煊见这东篱嘴巴张了又阖,阖了又张,额上的热汗都下来了,只一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,纤尘不染。这样赤诚的人,如今已很是难得,只是这孩子尚不明白自己的可贵之处,因此才被他这样的所谓“显贵”,逗弄得战战兢兢。
实在是不忍再为难他了,国师大人收回了探索的目光,很是温煦地笑了笑,道:“你不说,我也知道,想必你是因为仰慕国师风仪,这才前来追随的吧!不瞒你说,十个跑来我这儿自荐的人,有九个都是这麽说的。不过,你也别不好意思,我原不是个苛刻的人,你有这样一份心,我其实高兴得很。正巧,我这儿缺个洗笔研墨的人,你今後就干这个吧!”
东篱跪在那儿,目瞪口呆的模样,又引得孟子煊想笑。他几不可见的牵了牵嘴角,放下了手中茶盏,施施然站了起来,对那傻孢子一般的东篱道:“你别再跪着了,今後在我这儿,也无需再跪。你先下去领身衣裳,今儿上半晌,我还有事。下午日跌十分,你再进来伺候笔墨吧!”
国师大人说完之後,便举步迈入了里间,只留下东篱依旧跪在那儿发愣。过了好些时候,东篱才慢慢站了起来,嘴上挂着抹也抹不去的笑意。他实实在在的,到这会儿还没想明白,国师大人怎的就这样轻易答应了他。人人不都说国师大人挑剔得很麽,直到现在,跟前也只有一位近身伺候的人。
本以为千难万难的事,硬着头皮碰上一次,竟就成功了。东篱觉得自己简直就跟做梦似的,这是几辈子祖宗积攒下来的运气啊,都一股脑儿倾倒在他身上了。
得了一位可信之人,孟子煊也很高兴,以至于鬼医走进来时,仍见他脸上带着些浅浅笑意。
“你的头不疼了?”鬼医问他。似乎仍对他昨日的冲动之举心怀忿忿,故而,语气显见得不太友善。
孟子煊却不在意,他从窗边的茶花椅上站起身来,客气地向旁边一比手,“李叔叔请坐,叔叔的药真真神妙得很,我这会儿觉得神清气爽,头一点不疼了。”
如此夸张的奉承只招来了鬼医的一记白眼。他坐在了另一张茶花椅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扣几下,冷冷地道:“把手伸过来。”
孟子煊顺从地将衣袖往上捋了捋,便露出了一截略显纤瘦却格外洁白的手腕。他的肤色也是随了他母亲,简直像是夺走了天上皓月的光茫,镶嵌在了自己的身上。鬼医将两根手指落在了那如霜似雪的腕上,便凝眉细细探查了起来。
总有半盏茶功夫吧,鬼医才收回了自己的手。孟子煊活动着自己有些酸涩的手腕,问道,“叔叔,我这病需得多久才能医好?”
鬼医又是一记眼刀扫向了他,“能不能治尚且难说,你便问何时能好。你就那样信任我?”
孟子煊自然奉承,“叔叔号称‘死的能医活’,我终究还没死,叔叔又怎会医不了我?”
他惯会油嘴滑舌,鬼医也懒得和他再辩,只问他,“这医治的法子有快有慢,有治根有治表,你选哪一样?”
孟子煊陡然收了方才的疏懒神情,目光变得严肃起来,“叔叔此话何解?快则多快,慢则多慢?”
鬼医道:“快的话,一年半载,你便能自如使用灵力。慢的话,二三十年吧,拟或更久些,那也不一定。”
孟子煊沉吟道:“二三十年,真真太久了些,即便是我能等,心魔也不会等我。叔叔不妨说得再明白些,这一年半载即能医好的法子,究竟是什麽法子?”
鬼医露出个“早料到你会这麽选”的神情,满心不悦地道:“慢有慢的好,快有快的坏。若想快,那便不能根治,只好暂且压制。你之所以元神会迅速涣散,乃是因为缺失了一半聚魂咒的缘故。而另一半聚魂咒,在你那位娇娇俏俏的小娘子的身上,用以稳固她的元神,想必你是决然不会肯再收回来的。所以,为今之计,唯有以强力封锁你的元神,这就譬如在你的身体里造下一个容器,将元神关在里头,使它不至于再散出去。等你什麽时候得闲了,能安心歇下个三五十年,再慢慢将其放出来,一点点地修复。你看怎麽样?”
饶是孟子煊聪明过人,学富五车,一时之间,也很难理解这个过于“笼统”的比喻。可是,当他真正尝到其滋味时,或许就会明白鬼医所说的“快有快的坏”,究竟有多坏了。
总之,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。孟子煊一一聆听了鬼医对他的种种忠告,譬如每日要按时服药,多多出去呼吸新鲜空气。尤其重要的是,三个月内,不许动用一点儿灵力,直到他为他造下的那个“容器”,已经完全能够封锁住他的元神,他才能勉强使用灵力,去对付他的敌人。
送走了鬼医之後,孟子煊即去看望小月了。昨日自己睡得昏沉,连她来过都不知道。今日去见她,只怕少不得又有一番盘问。如何向她解释,他已然都想好了。只是这样一再地骗她,他多少觉得有些愧疚。
脚下蹉跎着,也一步一步走到了圣君寝殿。守卫的妖兵一见到他,便即快步跑了上来,向他拱手一礼,道:“国师大人可是有事求见圣君?真是不巧,今日一早,圣君便已去了军营。国师大人若是着急,属下即可为大人备下马车,护送大人去往军营。”
若是换在平时,国师大人大约会摇一摇手,说上一句“圣君回銮时,烦请通禀一声,就说国师来过”,便又迈着他悠闲的步子,慢慢地踱回去。可是这一回不同,国师大人并没有拒绝他的提议,而是点了点头,道一声,“有劳了”,便掖着手,站在秋日温煦的日光下,静静地等着。
车马很快就备好了,国师大人上了车,赶车的扬手一挥,马车便即笃笃向前行去。
他从前不来营里,多少带着些赌气的意味。他不爱看见小月和李瀚站在一起,无奈自己一身病骨,稍稍站久些都嫌乏累,而李瀚呢,朝气蓬勃,确乎是一个很好的玩伴。所以他只好自己暂退一步,由得他们玩去,自个儿眼不见心不烦,也就罢了。终归,这李瀚也是一位帝王,每日的国事何止巨万,他能够在这里待上十天半个月,还能够在这里赖在一辈子麽?
不过现在,他的想法不同了。小月掩面而泣的样子犹在眼前,他直到那会儿才知道,原来她也需要他的陪伴。鬼医的药很有效,他不需再顾虑那时不时就会发作一场的头疼。那麽,不管是作为她的国师,还是作为她的相公,他都应该多陪陪她的。
月姬圣君正与衆将士商议结契的具体实施办法,一听说国师来了,便亲自迎了出去,将人请了进来。
将士们经过昨日那一场震撼,对于这位国师的印象,着实改观了不少。故而也不像从前那般,对他横眉怒目,处处针对于他。反而主动打起了招呼,询问国师对于结契之事,有何良策。
国师大人很是谦虚,说想先听听诸位同僚的意见。于是大家七嘴八舌的,便又开始商议起来。李瀚是这项计策的发起者,自然思虑较为周全,大家对于他的意见酌情增补,探讨了近两个时辰,才将诸样细节,悉数议定了下来。
孟子煊很懂得收敛锋芒,昨日那样的出风头,实在是无奈之举。可是出过风头之後,他立即又做回了那个沉稳内敛的国师。他极少专断,也不揽权,遇着事儿,愿意听取别人的意见。故而,虽然他的突然出现,令衆将士颇感意外,可是,他的加入,似乎也并不让人觉得拘谨,反而,随着他有意无意的几句零星点拨,衆人仿似被开啓了智慧的大门似的,一个一个,妙思不叠。个个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神情,为自己竟然还有这样的聪明才智感到兴奋。
总归,一切进展得十分顺利。人人都攒紧了拳头,满心热情要干出一番宏图伟业。唯独国师大人神色越来越疲乏,他坐在圣君下首,身子已完全倚靠在了楠木雕螭的椅背上,一只手撑在额际,另一只手的手指,则有些不耐烦的在桌面上轻点着。
他的这些小动作其实很不打眼,可小月还是注意到了。她走下了台阶,在他的身边轻声道:“这儿的事已经议得差不多了,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。难为你今日专程跑这一趟,我心里很感激你。”
他仰视着她,确认她的笑容里的确没有任何生气的成分,这才放下心,也笑了笑,缓缓站起身,稍稍凑近她的耳边,说了一句话,而後便朗声向诸位同僚道:“在下还有些事,需得先行离开。诸位继续商议,哦,不必相送了,告辞!”
他边说边往外走,待说到那句“告辞”时,人已经出了大帐。
外面的空气果然清新得多,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,心道,这样的会议,往後还是能避则避,他实在的,不大能够忍受那些汗臭与脚臭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