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月大概是在吃饭时就已经困了吧,只记得自己正托着腮帮子看孟子煊一勺一勺地喝汤,看着看着就迷糊了。
孟子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道:“小月,到床上去睡吧!”小月“嗯”了一声,便一摇三晃地晃到了床上。
梦境有点模糊,周围暗沉沉的,只在一处透着一点亮光,小月朝这亮光走去,便隐隐看到一位姑娘。
这姑娘不说话,脸也看不大分明,但看这身形,倒有几分像是凤曦。小月想着,既见着了,不如打个招呼。可一句“幸会”还没说完,人已经从梦境中跌出来了。
真是奇怪,平日里都是梦见各色好吃的,这次,居然梦到了凤曦!
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“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”?
难道自己是在吃凤曦的醋?
不能吧!自己啥时候变得这麽心胸狭隘,连个已经去世了的人都容不下?
哎,都是孟子煊闹的,咋就那麽招人疼丶招人爱呢?真是叫人一想起他来,连心尖尖都是软的,就好似有小小蚂蚁,用软软的触须在不停地挠啊丶挠啊,挠得心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栗。
还真有点想他了!
人生如茶,茶如人生。
新人如新茶,旧人如旧茶。
茶在新时意未浓,待得老时壶已空。
所以有些人喝茶,并非是在喝茶,而是在品自己的人生。
初时一片新绿,便是少年意气;而後辗转浮沉,宛如中年飘零;最後沉入壶底,已是垂垂老矣。
孟子煊正在煮茶。
一柄折扇对着小风炉的风口轻轻扇着,鲜红的火焰跳来跳去。铜鼎中的水正咕咕冒着气泡,孟子煊拾起小竹筴,夹了几簇墨绿的茶饼徐徐散入水中,立时便有一股浓郁地馨香飘散开来。
钟离亭坐在对面,看着丝丝缕缕的牙茶在水中慢慢张开,重又变成了一片片莹润饱满的叶子,觉得十分有趣。手指闲闲扣击着青瓷茶碗,感叹道:“世人都道神仙好,依我看,只有似你这般清清闲闲丶风流儒雅地做神仙,才能称得上一个‘好’字,若是都似我这般,整日里为凡尘琐务所扰,那也就没什麽好的了!”
孟子煊舀了一柖清水浇入茶中,笑道:“这一团茶叫雪里红,也有人唤它‘佛心’,佛之一心,舍我一人,渡天下人。为了天下人的太平安乐,也只好辛苦你这位天君了!”
钟离亭苦笑,“你说得倒是轻松,你不妨去看看,我那太和殿里的折子,堆得都有两人高了。阿煊,左右你也无事,不如我着人送些折子来,你闲时,便帮着我阅几份。”
孟子煊连连摆手,“如此僭越,我可不敢。况且,谁说我无事了?陪老君下棋,为你煮茶,哪一件不是要事?再有一个小月,若不是趁着她睡着了,我只怕连为你煮盏茶的工夫都没有。”
“哎!”钟离亭无赖叹气,“你若不肯帮我,我只怕连喝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有。怪不得人间帝王都称自己为孤家寡人,当真孤寡得可怜!”
孟子煊微微一笑。钟离亭一向是个少言寡语的人,也只有在孟子煊面前,才肯流露出一些常人的情绪。从前在鸣岐山时,他们便时常坐在一起把酒闲谈。如今时移世易,两人还能对坐饮茶,实在已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。
铜鼎呜呜作响,孟子煊卷起袖子,将风炉中的火炭拨出些许。又举起柖子,盛出一柖莹透碧绿的茶水,缓缓倾入钟离亭面前的青瓷碗内。因着他手上乏力,故而须用左手托住右腕,方不致于让茶水洒出来。这动作看着有些笨拙,但钟离亭却也并未出手帮他,甚至连神情都毫无异样。他只是道了一声“多谢”,便端起茶碗,细细品起来。
“怎样?”孟子煊期待地看着他。
“入口微甘,十分香醇”,钟离亭凝神思索着,似乎在寻找更为恰当的词来形容这种唇齿留香的感觉。
“仅此而已?”孟子煊稍显失望。
钟离亭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阿煊,你知我对品茶一道,所知实在有限得很,再多的,我也说不出来了!”
孟子煊也舀了一柖茶水,注入自己的碗中,青碗盛绿茶,宛如古潭凝碧波,薄冰盛绿云。
孟子煊啧啧叹道:“你不觉得这茶水,比月下春江还要绿,比天上流云还要轻?”他端起茶碗,轻抿一口,脸上陶醉之色立现,继续赞道:“你不觉得这茶,初入口时有些清苦,但苦而不涩,入腹之後,更觉茶香弥漫,绵延不尽。这便是这茶的独到之处,似甘实苦,苦中回甘……”
钟离亭简直有些怀疑,他们俩喝的是不是同一个鼎里煮出的茶!
小月推门跑了进来,睡後初醒,只觉口渴得厉害,伸手端起孟子煊面前的茶碗,也不客气,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,末了,还不忘品评一句,“这什麽茶,这麽难喝!”
钟离亭强忍住没笑出声。
孟子煊一副秀才遇到兵的无奈表情,又给她盛了一碗。
外面隐隐传来呼喝之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