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话一出,谢叙白就知道他们一定察觉到了什麽,倒显得自己的刻意隐瞒有些幼稚。
——虽说也没怎麽瞒。
他笑着叹了口气:“你们都不生气的吗?”
“没有。”谢凯乐连忙摇头,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谢叙白,嘿嘿自乐,“老师,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。”
少年想起上个星期,谢叙白说医院出了事要加班,晚一天才回家。
明明只是晚一天而已。
可当家门打开,谢叙白立在昏暗的的走廊中,和以前一样微笑看向他的瞬间,一股难言的心悸和酸涩感如惊涛骇浪袭上少年的心头。
他忍不住冲上去抱住谢叙白,後者反手将他拥住。
不论谢叙白表现得有多麽轻松自然,对亲密无间的家人来说,那些细微的变化,就足以说尽千辛万苦和诸多不易。
少年终于按捺不住,借着情绪,哭腔恳求谢叙白下一次犯险能带上他。不曾想,老师竟然真的将这一任性的请求放在了心上,没多久就笑着问他,要不要一起去红阴古镇。
按照谢叙白以往的做法,对方只会随便找一个由头,在衆人都不知道的时间点,孤身过来一探究竟。
少年不知道老师究竟经历了什麽,又是谁改变了老师,竟然愿意透露自己的处境,尝试让他们介入分担。他只知道,老师必然纠结过许多次,反反复复又挣扎了许久,才终于松口。
所以车上,对方忽然提议打道回府的时候,一贯无条件听从老师的少年才会猛然鼓起勇气,尝试提议留下。
所以,他真的很高兴。
谢叙白感知到少年的心意,不由得一顿,随後轻笑一声,揉揉对方的脑袋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
裴玉衡看在眼里,没有多问什麽,只大概一提这个地方的形成很诡异,由诡王领域的阴煞力量支撑,却感知不到诡王的存在。
一般情况下,他们这边足足三个诡王,别说进入对方的地盘,就是稍一靠近,都会像针刺头皮,引得此地主人烦躁生厌。
可是这麽长的时间过去,却不见【规则】被触动,也不见此地诡王暴怒现身,驱逐外客。
领地意识与生俱来,与所统领的地域相系,即使临时有事离开,也会有所感知。
毫无动静,简直古怪。
这种情况,即便是见多识广的裴玉衡也从来没有遇见过。
卖伞大妈所指的方向只有一条路,没有分叉口。
穿过巷子,蜿蜒向前,尽头是一家剧院。
粉墙朱瓦红柱子,仿古时候的戏楼,檐廊下挂着大喜的红灯笼。
它壮丽高耸,装潢华贵,剧院头顶的牌匾写着“红阴大剧院”的字眼,即使破旧掉漆,依旧叫人一眼就和旁边的民房区分开。
几乎在谢叙白等人刚踏入剧院前的空地,黑漆漆没有一丝光亮的剧院内部唰一下灯火通明。
短短半秒不到,就从空冷死寂变得热闹无比,隐约能听到一道柔婉动人的曲调,从堂廊屏风後传出。
几位民国服务生打扮的人从里面健步如飞地跑出来,热情四溢地迎上他们:“贵客,快往里面请!”
谢叙白错步挡在前面,不动声色扫视他们一眼,不无遗憾地道:“不好意思,我们出门时走得急,不小心漏带了票,你们知道售票处在哪儿吗?”
“没事没事。”其中一名服务生笑容不减,“听戏不用票。”
“不用票?”谢叙白眉梢一挑,似乎开玩笑地问,“可这戏总不可能让我们白听吧?而且如果不用票,那这票又是拿来做什麽的?”
他手掌一翻,拿出剧院的票。刚才说是漏带了,但也没说一张都没有,算是玩了个文字游戏。
看到这张票,几名服务生的笑容愈深,不,说笑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的表情,那是震惊,是欣喜若狂!像是溺水濒死的人在汹涌浪潮下看见一根救生的浮木。
“票!他有票!”
他们几乎扑到谢叙白的身上:“快进来吧,快进来啊!您有票,想听什麽都可以!”
说着,还想上手强制地将谢叙白往里拽。
但还没等他们碰到人,旁边的少年和中年男人瞬间阴沉着脸钳住他们的手腕,手下一用力,咯吱咯吱,痛得几人脸色惨白,唉哟大叫。
谢叙白轻拍一下裴玉衡他们的手,摇头示意没事,两人才松了力气。谢叙白再问:“票有什麽作用?为什麽你们看见它会这麽激动?”
服务生疼得哆嗦,却还是以一种狂热的表情,不加掩饰地盯着谢叙白:“因为有票的人才是真正的客人,能够点戏评戏,客人,您点我的戏吧,求求——”
话音未落,他仿佛被人扼住咽喉,浑身发僵黑气弥漫,双眼瞪圆说不出一个字来,抖着身体往後看。
只见门廊前站着一位美人,脸上戴着半遮白玉面具,一柄合欢扇轻掩唇角,绣着精致花纹的水袖霓裳随步履轻盈而动,巧步走来,落地无声,一颦一笑写尽妖异。
美人走一步,几名服务生就狠狠地抖一下,待走到面前时,他们几乎颤抖着匍匐在地。
只听人轻飘飘笑眯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:“几个不知死活的蠢东西,不知戏院规矩麽,竟敢对尊客无礼。这几双手要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,不如砍断了喂鱼。”
几人吓得魂飞魄散,眼泪鼻涕横流,忙不叠磕头求饶,美人似乎懒得再看他们一眼,转向谢叙白等人,含着水波的眸子在他们身上一扫,扇子轻晃,躬身作势:“下人冒昧,让尊客受惊了,您几位这边请。”
谢叙白没动身,往那些服务生的身上瞄了一眼,求饶声越来越小,他几乎感受不到这些人的气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