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的农庄里,一家人围桌吃着饭。黎雨举着手机对准满桌菜肴,咔嚓咔嚓照了几张。“拍给谁看呢?”周凝笑着问。“给某位可怜人。”她眨眨眼,将图片配着文字发了出去。屏幕亮着【可惜了,某人吃不到】的字样,加了个得意的小表情。谢景明瞄了一眼,了然笑道:“你哥集训呢,手机不让带,发了也白搭。”“我知道不让带。”黎雨吐吐舌头,一脸狡黠,“但他平时上课不也偷偷带着?”她晃了晃手机,“反正我就当他收到了,气死他!”“话说回来,云尝明天就考试了吧?”“嗯,明后两天,考完就回来了。”谢渝汐安静地吃着饭,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农庄隔壁的一片草莓园。黎雨看了她一眼,转头提议:“我们待会吃完饭去摘草莓吧。”红艳艳的果实点缀在翠绿的枝叶下,散发着诱人的甜香。黎雨动作麻利,看准了就摘,很快就摘了小半篮。谢景明和周凝也饶有兴致地挑选着。只有谢渝汐,蹲在垄间,指尖轻拂过每一颗果实。她看得极其仔细,色泽要鲜亮均匀,不能有丝毫斑驳;形状要饱满圆润,不能有畸形;光泽度也要好,仿佛能掐出水来。她轻轻捏一下,感受果肉的紧实度,太软的不要,太生涩的也不要。路过的农庄大伯看得直摇头:“小姑娘,你这挑法得摘到天黑!”谢渝汐被说得脸颊微红,但依旧坚持着自己的标准,直到摘了满满一篮,每一颗都如同宝石般鲜艳饱满,散发着诱人的光泽。回到家,谢渝汐第一件事就是把摘来的草莓仔仔细细地重新清洗。水流温和地冲刷着每一颗果实,指尖轻柔地拂去上面的泥痕,洗净的草莓上挂着水珠,更显晶莹剔透。她找出一个干净透亮的塑料盒,小心翼翼地将草莓一颗颗铺进去,铺得满满当当,最后用一根淡蓝色丝带绑了个蝴蝶结。“这也太精致了……”黎雨啧啧赞叹,“你是摘去送人的吧?”谢渝汐轻轻点头,眼瞳漾起一丝笑,“我想明天拿过去给我哥,快考试了,还是得吃点好的。”“……我突然觉得他一点都不可怜了。”这家伙上哪拐来的绝世好妹妹。“我炖了些虫草花鸡汤,渝汐到时候一块儿拿去给小谢吧。”周凝从厨柜里拿出个保温桶,往桶里盛满了汤,“集训肯定很耗神,喝点热汤能舒服些。”“好,谢谢周阿姨。”“……我考试的时候怎么没这待遇?”黎雨忍不住靠了一声,“可怜的人是我。”前不久得意的心情消散不见,黎雨越想越憋闷,忍不住打开手机又发了条信息。【联赛给我好好考】【不拿个省一你都没脸回来,听到没有?】对面的人自是全然不知,但不妨碍她单方面输出情绪。不过那个人,即使不祝福也没什么问题吧?他一向发挥都很稳定,她忿忿地想。第二天一早,谢渝汐便抱着保温桶和草莓盒,脚步轻快地溜进实验楼。顶楼实验室依旧空无一人,她走上讲台,将盒子并排放在中央最显眼的位置,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斜照进来,投下一片温暖的色彩。她拿出笔和便签纸,指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,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写起,最终只写下简单的一句话。纸条被贴在盒子上的一瞬间,少女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。明天哥哥就能回来了。她又望了一眼讲台,才转身离开,轻轻带上了门。刺耳的终考铃声仿佛一道赦令,瞬间撕裂实验楼紧绷的寂静。下一秒,压抑许久的喧嚣如同开闸洪水般汹涌而出。“解放啦——”“我的脑子终于不用被这堆b公式强暴了!”“今晚有没有人开黑?憋死我了!”“安静!卷子还没收完,不要扰乱考场秩序!”监考老师喊道,却完全盖不过这波声浪。走廊里挤满了人,收拾书本的哗啦声、兴奋的交谈声、夸张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躁动和放松。谢云尝被几个同学围在讲台前。他将几本竞赛讲义和试卷塞进书包,拉链“唰”地一声合上,利落干净地拎上肩。“谢神,倒数第二道大题,你辅助线是怎么画的?”“谢神,你这次稳不稳?我感觉填空炸了两个……”问题像雨点般砸过来,谢云尝漫不经心地听着,一边简短回应,一边穿过人流往门外走。“谢云尝,最后那道选择题是不是选c啊?纠结死我了。”许穆挤开人群凑了过来,伸手搭上男生的肩。谢云尝脚步一顿,冷凝的视线落在许穆脸上,顷刻反问:“我让你做的那些题,做完了没有?”“呃……做了一些,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那么多题,怎么可能做得完!简直非人虐待!谢云尝淡淡扫了他一眼,仿佛洞悉了他所有的腹诽,清透的黑眸毫无情绪:“你要是老老实实做完了那些题,不至于连这种难度的选择题都要来问我。”许穆:“……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面对其他人的提问,这人虽然回复冷淡却不失礼貌,而对着自己,总感觉好像多了些若有若无的阴阳和针对。“你今天怎么了,我招你惹你了?”谢云尝没再理他,移开搭在肩上的手,自顾自往外走。后面突然传来一道推搡的力度,许穆差点扑街,转头吼道:“你们干嘛?”“许少你走快点,我要回去拿手机!”“对哦手机!命根子还在老陈那儿呢!”“快走快走!前面的别挡路!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,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。什么对答案、什么讨论,统统抛到了脑后。人群像一股找到出口的洪流,呼啦啦地朝外涌去。刚才还拥挤不堪的实验楼走廊,转眼间就变得空空荡荡,陷入人去楼空的寂静中,只留散落一地的草稿纸和试卷。夕阳的金辉斜斜地透过高窗,在地板上投下零散的光斑,空气中残留着少年人喧闹过后的余温,还有书卷和尘埃的气息。一道轻巧的身影悄悄地溜了进来,少女飞快地穿过空旷的走廊,直奔顶楼实验室。推开门时,谢渝汐下意识屏了下呼吸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,也说不清究竟在期待什么。哥哥会觉得好吃吗?会给她留言吗?夕阳的光线充盈着整个教室,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。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讲台,唇角那抹弧度却忽然扯不上来了。盒子和保温桶原封不动地放在原地,原本被她洗得晶莹剔透、精心挑选的草莓,依旧静静地躺在里面,颜色依旧红艳却稍显黯淡,边缘甚至透出少许的蔫软。阳光落在它们身上,非但没有增添暖意,反而衬出一种被遗忘的、冰冷的孤寂。谢渝汐怔怔地站在原地,明亮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,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从深处蔓延至四肢百骸,像冰冷的潮水,漫了上来。她的心意,她的期待,就像这落满灰尘的讲台一样,无人问津。少女抿紧了嘴唇,努力想把那股涌上鼻腔的酸涩压下去,她伸出手,扯下了贴在盒子上那张便签纸,随即揉成一团,抬手往窗边的废纸篓扔了过去。纸团碰到纸篓边缘,掉到地上,只好又走过去,捡起来重新扔。喧闹的人声隔着窗户传来,谢渝汐抬眼望过去——前方不远处的林荫道上,刚考完试的学生正蜂拥着往办公楼的方向走,谢云尝走在人群中央,身边围着形形色色的她不认识的同学,都在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,气氛热烈。她也看到了白璐,走在谢云尝的身侧,微微仰着头,卷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,正专注地对他说着什么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。树荫遮住了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,谢渝汐看不清他的表情,也听不见。只能看着他被热情的人群簇拥着,仿佛置身于一个她无法触及的、喧闹明亮的世界中心。明明他就在不远处,身影清晰可见,她却从未像此刻觉得哥哥离她如此遥远。直到那道身影再也看不见,谢渝汐才收回目光,默默地收拾好讲台上的物品,转身走出实验室。夕阳将少女单薄的背影投落在走廊光影里,少许落寞。直到竞赛班的大部队走到德政楼门口,许穆才想起遗落在考场的耳机,急匆匆地转身跑回实验楼。刚跑到梯口拐角处,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视线,他猛地刹住脚步,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狂跳。是那天在顶楼惊鸿一瞥的少女,她微微低着头,额前细碎的刘海遮住了部分眉眼。她脚步不快,甚至有些迟滞,手里抱着什么东西。光线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,却仿佛罩了一层无形的、寂寥的薄纱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激动,快步迎了上去,声音带着明显的雀跃和紧张:“嗨!同学!你还记得我吗?”谢渝汐微微一怔,有些茫然地抬起头。眼前的男生留着不太整齐的短发,头顶翘着一小撮呆毛,校服领口随意地敞着,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,眼神明亮地看着她。她眨了眨眼,努力在脑海里搜索,却根本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人。“我们……认识吗?”“我是高二三班的许穆!上周在楼梯口差点撞到你,没印象了吗?”许穆语速很快,挥手比划了一下,试图唤醒她的记忆,“那个……那天你跑得太快了,我都没来得及问你是哪个班的……没想到今天又碰到你了!你也是刚考完试吗?还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