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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0110(第17页)

沈菀何尝不知。

可那是裴野的生母。即便她狂妄僭越,即便她包藏祸心,可她最后那句话,像一根刺,扎得沈菀鲜血淋漓,裴野确是因她当年的疏忽而殒命。这笔孽债,她终究难辞其咎。

“哀家对外祖,对表哥,心中有愧。”沈菀声音很轻,透着一丝疲惫,“蔡夫人这些年,想必也未曾有一日真正快活。只盼着赵淮渊死后,我们这些活着的鬼,能将心头的怨恨,慢慢散去。”

周不良沉默了片刻,似是将劝谏之言咽了回去。

良久,他才低声道:“娘娘其实不必……事事都逼自己做得如此周全。那样,太辛苦了。”

沈菀微微怔住,望向这位总能看透她几分心思的臣子,倏然间,唇角勾起一抹复杂至极的浅笑,那笑里带着自嘲,也带着深深的倦意:“周爱卿,听哀家一句劝,还是早些成家立业为好。否则,似你这般心肠,容易被女人的鬼话骗得倾家荡产。”

周不良:“……”

第109章谎言她连恨都恨错了人。

京都霜寒,风雪呜咽,朱红色的宫门微微透进一线惨白的天光。

太极殿上,群臣激愤。

裴野一身玄甲,静立如刀,眉目间不见当年纵马踏花、醉笑风月的少年意气,唯余眼底一片沉冷肃杀。

他身后,沈翰林跪伏在地,双手高举密函,声音尖锐如裂帛,声泪俱下地控诉着赵淮渊的罪状——

“先昭皇帝之死,非天意,乃人祸!”

“摄政王下毒鸩杀先帝!”

“赵淮渊贪腐军饷、结党营私,更操控朝局多年!”

……

沈翰林字字句句皆是对赵淮渊的控诉,朝堂之上,唾骂赵淮渊的声音更是激愤难消。

沈菀高坐凤椅,九凤珠帘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。

她看着裴野冷峻的侧脸,恍惚间,又瞧见城墙外的那个寒夜,一盏人皮灯在枯枝上摇曳,火光映出灯面上扭曲的、恶寒的枯影。

这盏人皮风灯像噩梦一样在她往后的人生中摇曳了多年。

让她寝食难安、痛苦焦虑又无以复加的愧疚。

而如今可笑的是,风灯上的人皮似乎变成了画皮,生出了瓤子,然后像鬼故事里描述的那样,老早就死了的人毫发无伤的站在她的面前。

往昔含冤死的而今伫立朝堂,往昔被骂奸佞的却暴尸荒岗。

沈菀垂手,低低笑了。

是啊,假死脱身的诡计,从来都不是她一人专属。

当年她用这一招对付赵淮渊,让他痛不欲生的煎熬三年,如今她最信赖的好表哥,又用这一招将她打入万劫不复。

“裴世子既然没死,为何多年不曾送家书回京?”

珠帘玉幕后的温声软语,相较于中气十足的讨伐唾骂声,略显疲惫。

“世子爷可曾想过,京中还有日夜为你焚香祈福的亲人?”

裴野身形微顿,眼底似有刹那波澜,却又转瞬归于沉寂。

少年将军经历边关之苦,早已蜕变成杀伐果决的领头人,面对故人的质问,也只是稍作难堪,瞬息过后,目光又恢复了寒铁般的冷硬。

“当年末将遭赵淮渊这个逆贼追杀,恰逢边关战事吃紧,裴家军生死一线,不得已才出此下策,望太后娘娘明鉴。”

他语气平静,肩膀上的兽首纹络在宫灯下泛着冷光,左手始终按在剑柄上,指节因常年拉弓布满厚茧,看起来,彻头彻尾的换了一个人,“臣所做一切,皆为大衍江山,望太后娘娘垂怜。”

边关将领的铠甲一向是银白色,裴野如今这身却沉淀着黑红交错的色泽,想必是无数次血战后留下的痕迹,煞气夹杂着杀气,倒是让沈菀有些毛骨悚然了。

一别多年,当年那个纵马长街、笑掷金丸的护国公府世子,被边关风雪重新雕琢后变得冷硬似铁,耳后添了道寸余长的疤,像条蜈蚣般从下颌蜿蜒至前胸,更添几分肃杀之气。

沈菀指尖微颤,开口无言,半晌,妥协道:“裴卿忧心国事

,躬亲劳瘁。朝廷得此股肱,实乃社稷之福。”

年少时那恣意潇洒的小表哥,如今竟成了她心头最忌惮的存在。这京都城啊,从来不是清浊分明的水——它是一池熬煮了太多野心的浓墨,人人都在其中染透一身洗不净的因果。

如今回头望去,赵淮渊那张总是噙着讥诮的脸,竟模糊成一片可悲的剪影。可怜他因为一个假死脱身的裴野,凭白被她记恨这么多年。

嗤,她忽然想笑。

笑自己比所有人都要可怜,她连恨都恨错了人。

惨白的天光映照着大殿上每一张扭曲的面孔,沈菀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,那些曾匍匐在赵淮渊脚下谄媚讨好的嘴脸,此刻正因愤怒而涨红,那些曾受他提拔的将领,此刻却高举刀剑,誓要将他钉死在‘逆贼’的耻辱柱上。

他们的唾沫横飞,言辞激烈,仿佛从未得过赵淮渊半分恩惠,仿佛他们生来就是忠肝义胆的直臣。

赵淮渊即便死了,依旧是风暴的中心,千夫所指,罪孽滔天。

沈菀内脏翻江倒海般的涌起痉挛,这世道、这人心都令她恶心,就连她自己都觉的自己恶心。

这诺大的京都城,这满殿衣冠楚楚的朝臣,不过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虫豸,他们此刻撕咬的不仅是赵淮渊的尸骨,更是她自以为稳固的权柄。

沈菀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讨伐声中,只觉得眼前浮起一片白茫茫的雾,竟一时间看不清,这诺大的棋局背后,究竟是谁在执子。

她缓缓闭眼,疲倦的回忆里仿佛又听见赵淮渊临死前那句——“沈菀,我倦了。愿今生来世,死生不复相见。”

悔恨如带血的刀锋,一寸寸蚕食着沈菀的心,恍惚间又看见前世的冬夜,她因中毒惨死,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摄政王,竟像个无助的孩子般跪伏在榻前,用沾满药汁的衣袖一遍遍擦她唇边血迹,那样笨拙又赤城。

“请太后娘娘下旨,清缴赵淮渊余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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