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纸登出来后,东风巷17号院的门槛几乎被踏破。来的人形形色色。有真心来道谢的,有慕名来求助的,有想采访的记者,也有几个面生的人,站在门口张望半天,转身就走。林修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。是来探虚实的。处暑那天,周远从城南回来,脸色有些凝重。林修看见他,招了招手。“过来坐。”周远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“林叔,”他说,“宏大那边,又动了。”林修看着他。“什么情况?”周远从包里掏出一份材料,放在桌上。“他们找了人。”他说,“在查咱们。”林修愣了一下。“查咱们?”周远点了点头。“查咱们这几年办过的案子,”他说,“查咱们的收入,查咱们的关系。”林修没有说话。他拿起那份材料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是一份调查报告。里面写着修远咨询这几年的运营情况,写着周远法律援助点的资金来源,写着他们接触过的人,办过的案子。写得清清楚楚,一字一句都像刀子刻的。林修看完,把材料放下。“周远,”他说,“你怎么看?”周远想了想。“他们想找咱们的把柄。”他说。林修点了点头。“对。”周远看着他。“林叔,咱们有什么把柄吗?”林修想了想。“没有。”他说。周远愣了一下。“那他们……”林修打断他。“周远,”他说,“有些人,不需要把柄也能整人。”周远沉默了。他知道林修说的是对的。那天下午,刘小军来了。他穿着一件新校服,脸上带着笑,手里拎着一袋东西。“林叔叔!周远哥哥!我妈让送来的!”林修接过那袋东西,放在桌上。刘小军在他对面坐下。“林叔叔,”他说,“我听说有人在查你们。”林修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刘小军低下头。“我听我妈说的。”他说,“她在超市上班,那些人去买东西的时候说的。”林修没有说话。刘小军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林叔叔,”他说,“你们会有事吗?”林修看着他。这孩子,眼睛里全是担忧。“不会。”林修说。刘小军愣了一下。“真的?”林修点了点头。“真的。”刘小军的眼睛亮了。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我回去跟我妈说。”他站起来,朝林修鞠了一躬,转身跑了。那天晚上,赵小雨也来了。她是一个人来的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“林叔叔,”她把信递给林修,“这是我写的。”林修接过信,拆开。信不长,只有一页纸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。林叔叔:您好。我是小雨。写这封信,是想告诉您,我听说了有人在查您的事。我不懂那些事,但我知道,您是好人。好人不会有事。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,做个好人。祝您平安。赵小雨林修看完,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赵小雨看着他,有些紧张。“写得不好吗?”林修摇了摇头。“写得好。”他说。赵小雨笑了。那笑容很甜,比蜜还甜。她转身跑了。周梦薇从屋里出来,站在林修身边。“这孩子,”她笑了,“越来越懂事了。”林修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,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那天晚上,周远很晚才回来。他的脸色比白天更难看了。林修看见他,招了招手。“过来坐。”周远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“林叔,”他说,“查出来了。”林修看着他。“什么?”周远从包里掏出一份材料,放在桌上。“查咱们的人,”他说,“是宏大那边请的。姓刘,叫刘大志。”林修愣了一下。“刘大志?”周远点了点头。“对。”他说,“以前是干这行的,后来自己开了个调查公司。”林修没有说话。他拿起那份材料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刘大志,四十五岁,开了一家叫“明察”的调查公司。专门帮人查**、找把柄。据说手段很厉害,没有他查不到的事。林修看完,把材料放下。“周远,”他说,“你怎么看?”周远想了想。“这个人,”他说,“不好对付。”林修点了点头。“对。”周远看着他。“林叔,咱们怎么办?”林修没
;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,很久很久。“周远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怕吗?”周远想了想。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不怕他。”林修看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周远迎上他的目光。“因为咱们没做亏心事。”他说。林修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,看着他眼睛里的光。“好。”他说。处暑后的第三天,林修出门了。他一个人去了城北。明察调查公司在一个写字楼的六楼,门面不大,但装修得很气派。林修推门进去的时候,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打电话。看见他进来,她抬起头。“您好,请问找谁?”林修看着她。“找刘大志。”他说。小姑娘愣了一下。“您有预约吗?”林修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你就说,东风巷的林修来找他。”小姑娘犹豫了一下,拿起电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放下电话。“请跟我来。”林修跟着她,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。小姑娘敲了敲门。“进来。”林修推门进去。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四十多岁,国字脸,眼睛里带着精明的光。看见林修进来,他站起来,脸上露出笑。“林先生,”他说,“久仰大名。”林修在他对面坐下。“刘老板,”他说,“听说你在查我。”刘大志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“林先生消息真灵通。”他说,“是,我在查。”林修看着他。“查到什么了?”刘大志摊了摊手。“林先生,”他说,“您是聪明人。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,放在桌上。“这是我这几天查到的。”他说,“您看看。”林修拿起那份材料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。他的公司注册信息,他办过的案子,他接触过的人。没有一样能拿来做文章的。林修看完,把材料放下。“刘老板,”他说,“就这些?”刘大志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看着林修,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。“林先生,”他说,“您……”林修打断他。“刘老板,”他说,“我劝你一句。”刘大志看着他。林修一字一句地说:“有些事,适可而止。”他站起来,走了。刘大志坐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那天晚上,刘大志打了一个电话。“老板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那个林修,不好对付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“怎么?”刘大志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。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“算了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别查了。”刘大志愣住了。“老板——”“我说算了。”那个声音打断他,“这个人,惹不起。”电话挂了。刘大志握着手机,坐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那天晚上,周远在东风巷等林修回来。看见他进门,周远连忙迎上去。“林叔!”林修摆了摆手。“没事了。”他说。周远愣住了。“没事了?”林修点了点头。“他们不查了。”周远张大了嘴。“怎么……怎么可能?”林修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周远,”他说,“记住了。”周远看着他。“记住什么?”林修看着他。“这世上,”他说,“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。”那天晚上,月亮很圆,很亮。石榴树下,那块刻着“根深”的木牌,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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