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初羽将方才聚集的些许灵力汇集于手心。些许热流顺着两人相交的手腕传递。“撑一下,我们快走吧。”不知道是不是幽霁在的缘故,此前两人并没有遇到任何幻境,过了一盏茶的时间,眼前豁然开朗。这时一个极为庞大的殿宇,抬头望去,殿顶足有数丈之高,任何人类步入其中都会下意识感受到自身的渺小。一株冰蓝色的巨树扎根于殿宇中间,高度几乎可与整个大殿媲美,繁茂的冰蓝色枝叶在不可触及的殿顶放肆生长,将目之所及处尽数铺满,呈现出令人震撼的美感,一时间令人分不清这是真实的树木还是人为精雕的艺术品。整个大殿说是专为巨树而建也不为过。虞初羽望着眼前一幕久久不能回神。半晌才不自觉呢喃:“这是什么地方……”声音出口的那一瞬,因这巨大而空旷的殿宇,回音显得极为清晰。就在这时,苍天的巨树无风而动,冰蓝色的枝片相触,发出玉石相撞般清脆的音色。“你来啦——”一道幽远的声音从殿宇四周传来,短短的几个字却像是历经数万年岁月,光是听着就令人情不自禁代入无尽时光中的悲凉和孤独。虞初羽还没做出任何反应,就感觉眼前一晃。不知何时,幽霁已经反客为主,挡在她身前。幽蓝色的眸子出现些许异化,凶狠地望着殿中央的巨树。虞初羽心头一跳。南溪此前提过,生长期的妖族临近成年这段时间,体内的兽性被激发,行事全凭本能。担心他当场上去把树刨了,虞初羽连忙伸手虚虚拉住他衣角。就在这时,巨树的冰蓝色枝干摇摆得更厉害了,发出清泠泠的玉石声,引得整座宫殿发出震动。下一瞬,一道柔和的光晕闪过。只见漫天枝干化作星星蓝光,从头顶洒落。偌大的巨树凭空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一只巨大的形似白鹿的生物,将整座殿宇填得满满当当。“白鹿”通体雪白,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,头顶的鹿角散发着隐隐幽蓝,宛若冰晶凝成的玉枝,一眼望去,仿佛透着无言的圣洁和美好。虞初羽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,有一瞬间的愣神,半晌思绪回笼,若有所思:“兆水之兽……夫诸……”“白鹿”——或者说夫诸——缓缓低下头来,澄澈剔透的鹿眼对上她的视线。硕大的兽瞳干净得宛若剔透的宝石。“你终于来了。”与先前别无二致的独特声线再次在这空间内响起,亲昵之余透着无言的委屈。这是一个极为漂亮的生物。然而这份漂亮在双方巨大的形体差异下变得极具压迫感,更遑论对方身上散发的若有若无的强大力量。幽霁焦躁更甚,几乎控制不住身上的敌意。虞初羽紧紧攥住他手腕。夫诸觑了幽霁一眼,像是扫过一个无甚威胁的物件,很快就移开视线,看清虞初羽后,眼中有失落一闪而过,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焦急。“她呢?为什么不来见我?”虞初羽愣了瞬。许是她脸上的迷茫太过明显,夫诸像是意识到什么,默了瞬。“不是她让你来的……”它声音减弱,许久才回过神来,“如今是何年月?”虞初羽迟疑了下,告知具体时间后补充了句:“距离前辈所在的时代恐怕已有万年。”话音落下的瞬间,虞初羽明显感觉到对方情绪变差。“万年……”夫诸眼中的欣喜尽数褪去,连头上鹿角的光泽都暗淡了几分,像只被人遗弃的小兽。“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……”“这么久了,她竟一次都不曾来看过我……”“所以,她只是单纯不要我了……”夫诸魔怔地自言自语。原本温润的鹿眼一点点染上浓郁的恨意,它缓缓对上虞初羽的视线,突然像是找到了宣泄口:“骗子!你们这些骗子!都该死!”一股危险气息迎面而来。毫不掩饰的攻击性顿时击溃了幽霁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,一时间兽性占了上风。没等虞初羽反应过来,人就如离弦之箭般跃出,只留下手中的一截布料。短短的一瞬间,眼见攻击就要落下,原本一动不动的白鹿漠然抬头,没等虞初羽理解发生了什么,就看见幽霁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数米后的冰墙上。“幽霁!”虞初羽目光一厉,顿时伸手拔剑。就在这时,耳边传来一阵短促的惊呼。【卧槽——什么情况?!】就在虞初羽右手搭上剑柄的前一刻,伏尘擦着她的指尖飞出,平日只受她驱使的伏尘剑此刻莫名出鞘,顺着夫诸发起攻击的鹿角斜插在她身前几步的位置,像是出手制止双方这场无谓的争斗。【怎么回事?】虞初羽惊疑不定。【不知道啊,刚刚那一瞬间,我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。】伏尘咽了咽口水,惊悚道,【不会是鬼上身吧?】就在这时,夫诸盯着几尺外的墨剑,眼中情绪翻涌。“熏池?”它近乎肯定地开口。剑尖没入地面,没再出现任何异动。夫诸却像是认定了什么:“熏池,我知道是你!”“你终于舍得出现了?怎么,怕我杀了她?”没有得到回应,它烦躁地来回踱步,引得殿内一阵晃动。“说话呀!”虞初羽见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,压低自己的存在感,迅速挪到墙角将幽霁从一堆碎冰中挖出来。看清幽霁的伤势的一刻,虞初羽目光冷沉地睨了远处的巨鹿一眼,一阵阵杀意止不住涌上心头。眼前的人浑身脊骨断裂,若不是体内有道力量护住他心脉,在生机断绝前助其自愈,只怕幽霁在经受那一击的瞬间就已经命丧当场。虞初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活了上万年的上古异兽不是如今的他们能够对付的。如今夫诸无暇他顾,但如果就此离开,以后再想拿回伏尘剑只怕难上加难。眼下所谓的“熏池”没有动静,他们这两只池鱼随时可能被殃及。虞初羽思绪一转,在脑海中给伏尘支招:【你能不能控制剑身在地上写几个字?】伏尘一脸为难:【臣妾做不到啊。】虞初羽鼓励道:【你之前不还整了个万剑归一的场面吗?】伏尘小声逼逼:【可当时动的也不是我啊……】虞初羽:【算了……退下吧。】伏尘:【qaq】我是个废物真是对不住了。“为什么不搭理我?”迟迟未能得到回应的夫诸并未像虞初羽所想那样恼羞成怒。眼中的恨意褪去,整只鹿如霜打的茄子,只留浓浓的委屈,率先让步。它将脑袋埋得低低的,凑到伏尘剑前,眼神中尽是眷恋:“就算你将我困在这里万年,我也没有怪你,我只是好想见你,想等你亲口跟我解释……我不是真想杀他们,对不起,不要讨厌我好不好……”伏尘剑终于有所反应,剑身发出阵阵嗡鸣。只见无数道细小的光团从剑身上溢出,在半空中融合汇聚。下一瞬,一声轻叹落入众人耳中。夫诸下意识屏气,双眸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一幕,直到万年岁月中朝思暮想的面容真真切切呈现在眼前。大滴大滴的泪珠无意识从眼尾中滑落,砸在地上溅起朵朵水花,无声地诉说着委屈。“呦呦,又胡闹了。”极近温柔的声音中透着无尽的纵容和无奈。砸落冰面的泪珠越发密集了。又是一声轻叹。由光团聚拢而成的人影看上去有些模糊,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消失。见夫诸不敢妄动,熏池抬起手,隔空轻轻抚上它低垂的头。“以后可不能再如今日这般行事了。”夫诸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,鹿眸微眯,一如往日二人为伴的时光。安抚好夫诸,熏池转过身,隔着数米的距离望向虞初羽,尚未开口,眼中便已溢满歉意。果不其然,虞初羽听见她说:“抱歉,给你添麻烦了。”那是一个漂亮得没有丝毫攻击性的人。清浅的眸子一眼望得见底,却又仿佛带着无尽的包容,眼波流转间透着莫名的悲悯,一如真正的神祇。看着眼前这个极大可能是她先祖的前辈,虞初羽心中并未有丝毫触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