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一晃而过。当课程进行到最后一天时,宋庭樾的治疗也完满告一段落了。李风情在诊疗室外,指尖捻着半瓶能量饮料,等待宋庭樾完成这次的精神状态评估。这次评估会出具一份正式报告,那是宋庭樾能去尼安佳的关键依据。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李风情玩了一会儿手机,编辑的消息跳了出来:【上次和你说的c国富豪张先生,你加他了吗?】李风情迅速回复:【加了。】这位张先生是邻国一位石油商人,几天前通过王编辑找上来,点名要他的画风,开出了十倍市价,并且点名要一个主题:战争。战争?这主题来的可真是巧。此刻,王编辑又追问道:【那你答应他了吗?】【答应了呀。】【?我记得他说希望你有实际体验后再创作,这个你也答应了吗?】李风情轻飘飘敲下一个字:【嗯。】王编辑发来一串问号,随后是长时间的“正在输入中”,最终弹出一条苦口婆心的劝告:【我说风情,虽然张先生那么说,但你也不一定真去啊!咱们看些纪录片、找点资料,感受一下就行了,你买个机票,就骗他说去过了,这钱不照样赚?】这是个好主意,但李风情不打算这样做:【我去尼安佳,又不光是为了他。】【???】王编辑对两人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,只疑惑道:【那是为什么?】为什么?李风情抬起眼,目光扫过走廊尽头。那里,两个看似在闲聊的“病人家属”已经“偶遇”过他们好几次了。自从国安介入,这类沉默的“影子”就多了起来,说是保护,更像是一种严密的软性监控。李霁身上大抵又发生了什么事,严重到要将他这唯一在世的“李氏血脉”监控起来。只是他和宋庭樾都暂时不被允许知情。作为李氏在案的唯一关联人,他理论上本不该被允许离开国境。但他还是凭着自己的法子,说动了相关负责人。如是想着,李风情正纠结怎么回复编辑,诊疗室的门“咔哒”一声开了。宋庭樾的神色是许久未见的清明,甚至隐隐藏着一丝欣喜。李风情立刻按熄屏幕,站起身: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“评估通过了。”宋庭樾将报告递给他看,语气强压出平静:“可以准备出发了。”李风情接过报告,目光在那些专业术语上快速掠过,心里却想着别的事。他抬起头,状似随意地开口:“对了,宋庭樾,有件事我想告诉你……这次,我会和你一块去尼安佳。”“什么?!”宋庭樾平展的眉头瞬间拧紧:“不行。”“警察和国安局都同意了,你的不行无效!”“你……”宋庭樾简直气不打一处来,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?这不是儿戏!哪怕是一颗不长眼的流弹击中你,都有生命危险!”“我知道呀。”李风情眨了眨眼,却已是决定了的坚定:“我就要去。”“为什么?给我个理由?”“我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,”李风情看着他,不知在说真话还是假话,“有些答案,我要自己去看。”宋庭樾则认为这完全没有必要:“你就好好待在国内,等事后查阅卷宗,或者问我、问警察,甚至运气好,李霁会被运回国内,到时,你想知道什么都行,不用非要冒着生命危险去看!”“不,”李风情说,“你又不是我,你不能替我做决定。”宋庭樾拿他完全没辙。两人险些又要吵起来。之后,宋庭樾又多次尝试从其他角度试图说服李风情,甚至半夜爬起来,想把李风情的护照藏起来——奈何李风情早做好了准备,护照早被他藏在了绝对安全的地方。两人虽然在性格及脑回路都大不相同,但在“犟”这点上,二人又都是意外地十分相似。“宋庭樾,你还记不记得老师说过,爱是平等的?”李风情说,“你得把我当独立的人看,你要尊重我的决定!”在口舌之争上,宋庭樾一贯在下风。何况李风情搬出这两人间的“痛点”来说,的确让人难有还击之地。最终,两人各退了一步,宋庭樾妥协,而李风情承诺自己只在安全的城区,绝不深入战场我很高兴,风情出发的前一天,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刻意的平静。宋庭樾沉默地整理着行装,将医药包、卫星电话、防弹背心等物品一一检查,放入黑色的旅行袋。他的动作精确利落,仿佛在执行一项严谨的手术预案,只是眉心那道蹙起的浅痕始终没有松开。李风情则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沙发里,屏幕上是尼安佳首都城区的卫星地图。他遵守着只在安全区的诺言,用指尖放大那些被标注为“联合控制区”的蓝色街道,看起来认真又乖巧。“你看,我就只在这几个街区活动。”青年把屏幕转向宋庭樾,指着地图上剧院、博物馆和几家受国际组织保护的旅馆,“取材嘛,拍拍街景、感受一下氛围就够了,绝对不乱跑。”他的语气过于轻快,理由也很充分,反而让宋庭樾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。李风情先前说要去亲眼看真相,在他再三劝阻后,才改口说去取材。他知道李风情聪明,一旦打定主意,总有办法将看似合理的行动推向他意想不到的边缘。“记住你的承诺。”宋庭樾拉上旅行袋的拉链,锁扣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宋庭樾再次强调:“风情,战场上没有第二次机会,任何一步踏错,代价都可能是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未尽之意两人都能懂。“我知道啦。”李风情合上电脑,也收起了那副轻松的神态。他走到宋庭樾面前,罕见地没有斗嘴,只是半认真地看着他:“你也要记住,你的命现在有一半是我的,你得全须全尾地回来,我们之间还有很多账没算呢。”宋庭樾凝视他片刻,最终很轻地点了下头:“好,你也要一样。”“嗯哼。”-第二天清晨,在严密安排下,两人准备启程。然而登机前,却出了个小意外:宋庭樾原本稳定的精神状态,又出现了强烈的焦虑反应。身为病人,他的反应比常人要极端,整个人坐立难安、再次陷入焦躁易怒的状态。而焦虑的原因让人意外——是因为李风情的腺体出现了退化。昨夜,李风情洗完澡准备睡下,宋庭樾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信息素味道减淡许多。再细究后,才发现,李风情的腺体已然在缓慢闭合,oga信息素大幅消退。再过不久,李风情将会彻底退回beta性别。这“oga体验卡”如此短暂,李风情也意外,而宋庭樾几乎彻夜未眠。第二天,男人异常的状态直接写在了脸上,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反常。医生不得不临时加了针剂。前来接应两人的部门人员,更怀疑宋庭樾是否还能去尼安佳。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今天若是耽搁,牵动的是众多部门人员。经过医生紧急评估,两人还是登了机。在药物作用下,宋庭樾登机后便昏沉地睡去了,待醒来,又被随行的医生叫去临时搭建的小隔间里进行心理疏导。李风情独自坐在窗边,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层叠的云海。说不担心宋庭樾是假的。换作以前,宋庭樾因为他要变回beta产生如此大的负面情绪,他一定又要往“这人更喜欢oga,在嫌弃我是个beta”上想。但今天,他隐隐觉得并非如此。登机前,他在医生的建议下找宋庭樾聊过,宋庭樾否认了是不喜欢他的性别。但当他追问“那你在焦虑什么?”时。宋庭樾又像被锯了嘴的哑巴,嘴唇几次开合,都没有吐出个结果。——真讨厌他这样。李风情想。可转念又想到李医生说过,当年尼安佳事件击溃了宋庭樾的人格,让他在很多时候、尤其是情绪支配大脑时,很难表达自己。李风情劝自己别和精神病计较。“宋先生,先跟着我做深呼吸……”临时隔间里传来细微声响。李风情的座位距离隔间不远,偶尔,他能听到医生和宋庭樾交谈的声音。医生说,宋庭樾的焦虑,一方面是身体失去标记者的本能恐慌,但更深层的,是那份靠生理联结确认的、独一无二的“占有”与“归属”纽带,即将彻底断裂的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