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从唯也不绕弯子:“赔钱,道歉。”
触发到关键词,许爸猛地回头:“赔什么钱?”
“赔李骁的医药费。”许从唯回答着许爸的话,但眼睛依旧盯着金彩凤,“你不会觉得把人打进医院,自己不用负任何责吧?”
金彩凤猛地一拍桌子,站起身:“是,我是砸他了,他一动不动就是故意让我砸的,我凭什么赔他钱?再说,你的钱就是我的钱,我赔什么赔?”
“医药费抹零算你八百,加上一千的精神损失费一共一千八,不给就从下个月的生活费里扣两千。”许从唯语速平稳,格外冷静,“现在跟我去医院向李骁道歉。”
金彩凤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,盯着许从唯大声道:“什么?!你让我给那小孩道歉?”
许从唯:“你要实在拉不下脸,就打视频道歉。”
两人争执起来,许爸的脑袋就跟拨浪鼓似的一会看许从唯一会儿看金彩凤,听到现在也挺出一点头绪来了。
这事儿金彩凤不占理,不然就不会是许从唯找上门来了。
但即便是他们不占理,想要道歉也是不可能的。
“你疯了吧你!”许爸指着许从唯骂道,“你让你妈给那小野种低头?”
许从唯“啪”一下把许爸的手挡开,怒道:“你骂谁野种?!”
他的声音有点大,许爸瞬间就噤声了。
金彩凤错愕地盯着许从唯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“今天这事没个说法,谁都别想好过。”许从唯把自己的手机“啪”一声拍在桌子上,盯着金彩凤,“视频,你打我打?”
许从唯的肩膀宽阔,站在那儿几乎可以挡住小片灯光。
可金彩凤的身体却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有了些许的佝偻。
她颓然地跌坐在凳子上,仰着脸去看面前许久未见的大儿子。
母子俩的目光相撞,像是与二十载悠悠光阴隔桌相坐。
许从唯能从那双眼睛中看见曾经的自己,他仰视着,承受来自母亲的无休止的抱怨和责骂。
“我这么大年纪了,怎么给小孩道歉?”
她质问着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。
许从唯冷着声:“做错了就该道歉。”
这是一个连幼儿园的小孩都懂的道理,金彩凤不是不明白。
所有人都明白,但那句“对不起”却被不健康的自尊心坠得有千钧重。
“我没错,”金彩凤整理好情绪,哑声道,“要不是李骁,我大儿子听话懂事,才不会和我闹成这样。”
许从唯微愣,随后“嗤”出一声轻笑:“听话懂事?”
他笑完,又喃喃着重复:“听话懂事……”
曾几何时,他也觉得自己就该那样,该听话该懂事,工作后该反哺家里,该给他们趴着吸血。
可不是这样的,他不该。
“你也应该跟我道声歉,你们这种人根本不配为人父母,你从一开始就是错的。”
“我错?”金彩凤眼眶也红了,指着自己。
片刻的停顿后又反手指向许从唯:“我错在把你生下来,把你养这么大,供你吃供你穿,供你上学。现在你翅膀硬了,有本事了,开始怪父母了?没有我你能有今天?”
“你供我上学,”许从唯觉得自己喉咙发堵,声音也跟着沙哑难听了起来,“你好意思说你供我上学?”
他抬手,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个“八”。
“十八块。”许从唯顿了顿,努力压住自己颤抖的声线,把话说得清晰,“你能不能给我十八块?”
他眉头紧拧,每说一句就要顿一下,喉结滚动,吞咽掉快要满溢出来的情绪。
“初三的资料费,全班所有人都交了,就我没交。你能不能给我?
“我因为这件事情在学校遭了多少白眼你关心过吗?我被人嘲笑被人欺负,你有问过我一句吗?”
“之后上了高中,是我的班主任,给我垫了三年的资料费!再后来大学,生活费是我自己赚的,学费是贷款我自己还的,你给过我什么?嗯?你给过我什么?”
忍耐了许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爆发,许从唯没有大喊大叫,也没有哭天抢地,他只是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,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,才能把积压在心底数十年的话给一点一点地挤出来。
“对,我是吃你的喝你的了,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还,还没还够吗?要不你说一个数吧,说个我能给的,你当没我这个儿子行不行!我他妈真是受够了!”
在不知不觉中,他已经泪流满面。
许爸又重新回到了家里透明人的位置——这么多年他一向如此,斜着眼睛瞅瞅这个瞅瞅那个,最后觉得这应该不关他的事,干脆自己回卧室了。
金彩凤没话说,但是许从唯的委屈她也听不进去。
“你为什么总跟好的人比?这世界上有多少人能活得舒心?我给你们老许家当保姆了这么多年,大儿子白养了,小儿子又不争气,我、我真是没法活咯!”
她也哭起来,嗷嗷叫的,甩胳膊蹬腿。
许从唯冷眼看着,又觉得特别无力。
他听过这样的话,小时候不知道被强行灌输了多少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