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帝慈和地垂首于她臂弯,在静默的温情里,自上而下,散作点点光尘。
“以后,人生的道路漫漫,只能靠你独自走下去了。”
……
随着他的彻底消失,整片神识构成的世界开始剧烈波动。
湖面流淌着的走马灯画面戛然而止,头顶的天空,脚下的土地,如同破碎的镜片,寸寸坍圮。
全然的漆黑将九昭笼罩。
难以适应的茫然过后,她的脑海浮现无尽的伤感。
再也不会有人,用忍爱的视线看着她,口中一遍又一遍唤着“为父的好阿昭了”。
从这一刻起,她才是真正的亲缘断绝。
九昭抹过自己的眼眶,揩去不由自主溢出的热泪。
她尚有该做的事情要做,不应过度沉溺于软弱的情绪当中。
力量已不再受到桎梏,只要释放魔息,便能打破黑暗,重返现世。
正当她准备抽离,黑暗里,一道意料之外的女声悠悠响起:
“你方才对嗣辰所说的一切,都发自真心?”
这声音——
九昭瞳孔微动。
她在圣火坛内听到过。
是祖神穹煌的另一半分身!
她怎会来此?
她散开神识朝声源去飞速探去,只感应到一片未知的混沌。
思来想去,这缕分身之所以能如影随形,大约是寄居在她体内的业火当中。
那岂非,这段时日自己的所作所为,皆有她在侧旁听?
一股被窥视的不悦感笼罩心头,九昭语调微冷:“对着自己的父神陈情,有何说谎的必要?”
那混沌中的存在似乎笑了下,拖着嗓音说道:“你还真是个急性子——对着老祖宗也不知恭敬。”
九昭并不接话。
穹煌突如其来的出现,冲淡了悲伤的心绪。
她悬浮在虚空中,警惕监视四周,没再急着回去。
穹煌也不期待她的告罪,继续用无谓的态度道:“罢了,你这么个不知天高地的个性,哪怕嘴上恭敬,心底也不会真正臣服——你说要令仙魔两族恢复和平,你可知,恢复和平需要付出什么代价?”
代价?
听起来,她仿佛掌握着一套有效方法。
念头不动声色转过一圈,九昭犹豫着是否要开口问询,那头穹煌起了谈兴,接着自说自话:“仙魔二族纷争日久,怨气已深植焚业海,若想平息干戈,非大决心、大牺牲不可为。”
提及“大决心、大牺牲”,她散漫的态度淡了下去,换成副严肃口吻,“首要之举,须得有一人站出来,深入焚业海的怨气核心,以身为器,将其吸收殆尽。
“怨气至污至秽,绵延不绝,吸纳者自身力量必须足够强大,能与之对抗,承受其反噬。
“另则,更需……有以身殉道的觉悟。
“将怨气引入自身,再与之同归于尽,方能永绝后患,还焚业海和三清天一片清宁。
“而放眼当世,仙魔之中,身怀这般能力者——”
穹煌的声音刻意在此停顿,又意味深长说道,“唯你一人而已,九昭。”
舍弃外物,以此获利。
自是许多人都能做到。
可舍出命去,且无法得到任何回报,又有几人愿意。
穹煌毫不意外地等来了九昭的沉默。
她想,能做到放血、割肉、取骨来复活一个毫无血缘的外人,也算难得。
无论神姬还是业尊,她的地位足够崇高。
纵使放弃修和的打算,到被业火蚀身而死之前,亦能过得顺心畅意。
穹煌思忖了数种结果,却陡然听见九昭问出一个全不相干的问题:
“若我逝去,可有办法令瀛罗长久地活着?”
“……”
穹煌恨铁不成钢地念叨着,“你便那么想死吗?你可知道以你如今身负阴阳二火之力,再加上嗣辰注入体内的半副修为,寰宇之内,再无敌手!若要仙魔两族修好,大可凭借绝对武力压制,令他们臣服在你脚下,至此,天地之间,无人能够约束你半分,你大可尽情逍遥——难道这样不快活吗?”
九昭重复道:“我死,瀛罗能活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