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须臾,他又恢复如常,抬手指着烟岚遥袅的高台:“殿下,治疗地点,不若在其上。”
……
换了个场所,不必再思考同魔族常往来的对外借口,九昭却半点不觉得放松。
倘若灵泉宫处处承载着兰祁的记忆,那么这座高台,则浸满了他们两个人的。
九昭天生属火,体温高出常人不少,虽耐热,但不喜热。
高台被沁凉的泉水萦绕,正午时分,她下了课业,很喜欢来这里午睡。
而每每与兰祁相处,有大半时间也在高台上度过。
她会躺在光滑似玉的竹簟上翻看话本,会挨在兰祁身畔,看他信笔挥洒丹青,会于月到中天时,就着满地的莲花灯,为他跳一支新学的舞蹈……甚至,无数次共赴云雨亦在此间发生。
往事一幕又一幕出现在眼前,九昭的面色难掩不适。
轻而易举瞧出她的心事,兰祁选择看破不说破:“殿下可是觉得,这里还不够清爽?”
“咳。”
望见对方带着几分玩味的眸光,九昭装作清了清嗓子,“是有股腐朽的粉尘气。”
兰祁微微一笑,裹挟清洁之力的魔息第三次席卷方寸之地。
可弄得足够干净,在施法吸收火灵时,九昭还是出了岔子。
上一瞬,她明明正在专注试验涅槃凤火。
下一瞬,却不知怎的,眼皮发沉,做起了梦。
梦里,她第一次拥有了九昭以外的身份。
——她竟然变成了兰祁。
118|第118章
◎“君子之节,如兰祁祁。”◎
“你醒了。”
亲切女声自床边响起,好似夜风拂过牡丹,簌簌而下的花瓣,柔和中带着女性独有的馥郁。
随着话音入耳,仰躺在床上犹自迷蒙的少年,侧头向她望去。
九昭突然很庆幸这只是个梦。
否则睁眼对上仅在画像里看到过的,如今活生生出现在面前的母亲——
她恐怕自己会当场会颤抖着落泪,然后扑进她的怀里。
纵使九昭困在这具躯壳里,含着哽咽反反复复呼唤了多少遍母神,可梦是发生在过去的现实,反应到少年兰祁的面上,他望着这位面容绝艳,身份高贵的美妇,愣愣说不出话来。
“诶,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?”迎着少年初醒的迷懵眼光,神后伸出手,将温暖的掌心盖在他额头,辗转几息,小声自言道,“不过体温倒还好,没有发烧。”
确定并无大碍,神后又蕴起抹笑:“自打将你从一清天的南边森林带回来,你已昏迷七日。如今醒来,你可记得自己的名字,家在何方,有无父母亲族?若记得,我会差人送你回去。”
身体虽没有不舒服的地方,大脑却是一片空白。
稍微凝神,便痛得欲要裂开来。
最后索性放弃思考,面容苍白的少年缓慢摇了摇头:“什么,都不记得了。”
神后不意外他的回答。
那探知体温的左手翻转过来,以无比怜惜的力道,轻轻抚摸他的头:“不记得也无妨,其实我在你昏迷时,我就派人四散寻找过你的同族,可惜这三清天内,似乎只得你这一株荟灵仙草。
“不过,相逢就说明你我有缘——
“你愿意做我的孩子吗?以后由我来成为你的母亲,照顾你,教养你。”
说着,她收回手,展开双臂。
那是一个母亲欢迎孩子到来的姿势。
去呀。
快去呀。
强烈渴望着母亲怀抱的九昭,在他的脑海里大声催促着。
过了许久,少年才坐起身子,试探着朝她的方向倾了过去。
随即被一双挽着披帛的柔软手臂紧紧拥住。
“还有,忘了自我介绍,这里是三清天春台殿,我是神后太婀,你便称我为母神吧。
“君子之节,如兰祁祁,你以后叫兰祁可好?”
虽在梦里,可拥抱的触感无比真实。
九昭无心注意面容尚且稚嫩的兰祁回答是否得体,属于母亲的温度、香气和力度,都叫她几欲潸然泪下,她发自真心地盼望这个梦能做得再长一些,再久一些。
然而,一道无法反抗的力量,拉扯着她的灵魂,自兰祁的身躯中抽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