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昭握着梳子,细密梳齿穿过祝晏黑发,一下又一下舒缓着彼此前端绷紧的精神。
九昭心念一动:“解除伪装术,我想看看你原来的样子。”
祝晏依旧没有说话。
淡淡金光过后,雪一样的长发流泻在她的膝上。
想到这无瑕美丽的背后,是仙脉早衰的沉重现实,九昭梳头的动作下意识放得更轻。
室内空寂。
唯有梳齿摩挲发丝的沙沙声在耳边回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仿佛睡去一般的祝晏,倏忽用近似梦呓的音量开口:“刚才没经过小姐的同意,就在走廊上抱住了小姐,还说了那样多逾越的话……是晏冒犯了,请小姐见谅。”
九昭动作一顿。
若不经允准倾吐爱意,是冒犯,是逾越。
那么这些时日的相处,祝晏早就逾越多回了,怎的如今再来告罪?
她敏感捕捉到青年看似平静的言语之下,暗流涌动的不安感。
正想说话,祝晏又换了个姿势,把面孔深深藏到她的裙摆里,像是遇到敌人袭击将头颅埋进沙子自欺欺人的鸵鸟:“芸生世驻守的神仙数量稀少,同他们相较,晏难免生出自诩之心,以为自己尚有几分姿色意趣,可以勉强为小姐排解闲闷——
“直到瀛罗世子出现,晏才明白什么叫做自惭形秽。
“他长相好,天赋高,家世也出色,是未来的西海神王,又与小姐有着青梅竹马的情分。属下靠在屏风后,瞧见他与您那般亲昵,出来时,您又马上劝我回到三清天养病——
“我以为、以为您不想要我了……才会在走廊上,不经允许,就抱住您。”
闻言,九昭略略皱眉。
若今日下凡修补登天阶的,是扶胥、是兰祁,她倒能够理解祝晏的吃醋不安。
可,他口中说到的,相较自惭形秽的人,是瀛罗——
她捏住他的手指,指引他去抚摸自己腰间悬挂的茸茸白尾:“感受到了吗?我收下你的初生尾后,这几日都不曾取下过。既接受你的心意,我也想好了要郑重对待,你不用害怕那么多。”
小手扣住大手,两人的指节曲起。
陷落在轻柔似春风的绒毛里,九昭用指腹一下一下磨蹭着祝晏的掌心:“至于瀛罗,我实在不知为何你要和他比较——他虽是我的青梅竹马,但我也只将他当成交心的好友。”
“……属下还以为,以为同扶胥上神合离后,您会将他当成下一任的王夫人选。”
祝晏讷讷低语。
“哈?”
九昭被“把瀛罗当成王夫”的语境惊到一下,无言歪头,“就算他变成了男子,可我闭上眼睛,全是他女子时的一颦一笑,我又没有那等磨镜的癖好,怎会想着同他发生点什么!”
祝晏“唔”了一声,这才单手攀着九昭的膝盖,如释重负地抬起头来。
他始终保持面孔与九昭支起的双腿齐平,自下而上仰视的表情既卑微又无害:“抱歉,小姐,是晏误会了,可世子是您的好友,晏又是这样一副残破之躯……世子会不会看不上我?”
“怎会。”
九昭被他纠缠着一遍一遍确认,并不烦躁,好脾气地同他说道:“瀛罗是我的朋友,从小到大没有一次忤逆过我,我讨厌的人他讨厌,我喜欢的人,他自然也会喜欢。
“我不太精通医术,你昏迷的这三天,只草草为你治愈了外伤,便想着你肯定能够恢复。结果一天一夜过去,你的伤势却越发沉重——还是瀛罗诊断出,你体内与初生尾连接的元脉也受到了损伤,若不修复,很难从昏迷中醒转。后又消耗修为为你治疗,这才让你的身体好了起来。
“你说,他倘若看不上你,又怎会为你如此费心?”
“竟是如此,都怪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”
祝晏专注聆听着九昭的话音,待她为瀛罗解释完,又表现出一副十分感激的样子,“素闻瀛罗世子从军时作战十分英勇,不成想对于医道也是如此精通,果真是个能文能武的人才。”
“嗯,他虽生了根七拐八绕的肠子,鬼主意很多,但的确称得上年少有为。”
对于自己人,九昭从来不吝啬夸奖。
她与祝晏闲聊一阵,姿态逐渐放松。
内心因着要配合瀛罗隐瞒一些事情,而格外构建起的防备也有所松懈。
她又同祝晏分享了几件年少时,发生在他们这对青梅竹马间的趣事。
还道曾与瀛罗在常曦殿的后院比剑,被闲暇而来的神帝撞见,兴致所起指点过一二。
“就是因为父神说瀛罗在剑术方面的天赋极高,放眼三清天也无几人能比得上,我才放弃用剑,改为了使鞭——否则长烨学宫一年一度的仙术大比,我回回都输给他,那多丢脸!
“诶,你不知道,别看瀛罗平时都一副脾气很好的模样,比起剑来可凶狠了——
“他那把剑,万年寒玉做的,看着跟主人一样美丽又优雅,却能在相触的瞬间,把人封冻起来,轻轻一敲,连着五脏六腑一起分裂开来,半滴血都不会流出——过去长烨学宫颁布进入灵兽森林,获取仙植和灵兽=犀角的任务时,我就见过他轻轻一下,把那些攻击他的灵兽冻成冰雕!”
随着九昭语调时高时低的描述,祝晏也配合地露出或诧异或沉浸的神色。
偶尔,看见九昭脸上提到自己不如瀛罗时露出的表情,他又会恰到好处地劝慰她两句。
夸她甩鞭的模样何其威风。
以不到四万岁之龄问鼎天仙位,古往今来几十万年,达成者也寥寥无几。
在青年的软语中,再度回首这些当时满心不甘的往事,九昭才发觉自己已然放下了许多。
她怀念着不为世事困扰,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,倏忽听见青年随口问道,“瀛罗世子得到过帝座的指点,才练就一身高超的剑术。那么他的医术呢,这么厉害,是不是师从南神王?”
武有嗣辰,医有琼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