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意见三个字一出口,全场皆惊。
谁也没想到,他会接得这么干脆。
满屋子的目光,齐刷刷盯在李霖身上。
方才还往孙博那边斜的气儿,当场停住了。
有人端着杯子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孙博愣了愣,随即往后一仰,下巴抬得老高,嚣张地说道,“好啊,有意见你就提出来看看!我倒也很想听听你的高见!”
李霖不慌不忙,说道,“刘辉同志是有错,但是他已经受到了相应的处理。我相信受过这次处理之后,他一定能洗心革面,重拾初心,当一名好干部。如果我们无限制地追究下去,犯了错就免职,试问我们市里几万干部,哪个不惶恐不安?再说,市财政关系重大,刘辉同志业务老练,我们市里这本账,暂时还离不开他。”
他说得不快,一句是一句。
说到几万干部惶恐不安的时候,在座好几个人的头都低了下去。
孙博等他说完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随即狂笑道,“没有哪个单位的哪个干部是不可替换的!要是照你这么说,我们市政府就是块焊死的机器,一出事儿全部下课!所以你说的不可替换,是谬论,不成立!再说说过度处理这个问题,他生活作风不好,吃喝无度,浪费财政资金,这样的人不免职,难道让所有人都学他?李常务,你偏袒,也得找个好点的理由啊!”
他笑得声大,屋里却没人跟着笑。
李霖说道,“吃喝无度?那你也要看看他是为什么吃,为什么喝!我查了,刘辉同志光是胃出血进医院就有三次,他不要命了?他为什么这么拼,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!我保他,就是看到他的拼!只要他思想转变过来,我觉得他能成为一名合格的管理者!”
这话说出来,屋里有人轻轻点头。
孙博把那声点头听进了耳朵里,火气直往上拱,他冷冷笑道,“呵呵,吃喝到你嘴里,也成正当的了?李常务,你这番言论传出去,省领导们会怎么想你呢?”
李霖说道,“我只是实事求是地说,可能有些话不太恰当,但都是真话。我不想看到为市里业绩拼过的同志寒心!总而言之,我认为刘辉同志以后绝对是个能守住底线的好同志,组织应该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。你们各位觉得呢?”
说到这儿,他环视了一圈,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。
没人躲他的目光。
这话一出,众人低头议论开了。
有人小声说,刘辉看着大大咧咧,为了工作加班熬夜应酬,这也是事实,真为这个免了他,确实过了。
有人接茬,没听说刘辉收过谁的钱财中饱私囊,身上有点小毛病,能接受。
有人掰着手指头算,财政那本账有多厚,换个生手上来,光摸清门道就得小半年,耽误不起。
还有人哼了一声,人家已经受过处理了,再免职,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?到底为什么免人家,哼,谁心里不清楚。
有年纪大的干部想起自己应酬落下的老毛病,悄悄摸了摸胃。
议论声不大,句句都往孙博耳朵里钻。
孙博坐在主位上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议论声里,刘副市长搁下了手里的笔,忽然笑道,“孙市长,关于刘辉的问题,还是再议一议吧。如李常务所说,刘辉这个人确实够卖力,给他一次机会,也体现组织的宽容。”
众人一听,忙不迭跟着附和。
是啊是啊,这小子还是不错的。
留职察看,再观察观察嘛。
你一言,我一语,风向全倒向了留人。
孙博见众人又不站他这边,恼得一拍桌子,说道,“今天必须免了这个祸害!谁说也没有用!你们有意见,去找韩书记说去!”
巴掌落在桌上,茶杯盖跳起来又落下,当啷一声。
这一巴掌,把方才那点议论声全拍没了。
可拍没了议论,拍不回人心。
李霖见他不打算讲规矩了,起身说道,“孙市长,我们不签字,今天谁也免不了刘辉!组织部要是敢下这个免职文,我现在就去省里,请省领导来给评评理!”
这话掷地有声。
刘光泽在末位听得手心冒汗,笔尖在本子上戳出个墨点。
孙博脸色涨红,说道,“李霖,你讲不讲规矩?咱们镜州的事儿,你往省里捅?”
这话问得,倒像是李霖成了那个不讲规矩的。
李霖严词说道,“你们要免刘辉,先把我免了!没这个本事,就把你的小心思收一收!别以为我们大家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,非要我现在说出来吗?嗯?”
满屋子鸦雀无声。
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停了。
有人悄悄看了孙博一眼,又把头低了下去。
这一声嗯,问得孙博心里发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