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南星点点头:“我刚问一句,她立马变了脸色,转身往工作的商务KTV里跑……过了一会儿,出来几个拿警棍的保安,原来是她喊人打我,说我是来闹事的……”
女孩的嘴唇咧得更明显了,眼角闪出泪光:“我逃到街对面,找了家便利店躲起来,计算着她下班的时间,然后我就看见周婧揽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往外走,两个人有说有笑,好像刚刚发生的事情她也根本不在意。”
李成植叹了口气。
“李警官。”
曲南星抬起头,泛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,“这几年的牢狱,对她而言,究竟算什么呢?惩罚?赎罪?让她这样的少年犯产生悔过之心吗?还是说……仅仅徒增对身为受害者家属的我们的怨恨,以及对整个社会的厌恶呢?”
“他们……真的会改过自新吗?”
女孩的目光似乎有无穷的魔力,令李成植无法移开视线。
他想说点什么,但感觉说什么都无济于事,喉咙似乎哽住了。
就是在那时,你下定决心了吧。
过了半晌,李成植叹了口气,说道:“往前看吧,孩子,人这一生会经历大大小小各种不幸,如果一直沉溺在过去的痛苦中无法自拔,是没有办法生活下去的。”
“我会向前看的。”曲南星说,“李警官,我只是不明白,为什么不幸永远都落在我身上呢?为什么遭遇过不幸的人,就要一直继续承受各种不幸呢?”
或许就是命啊,李成植这样想着,说不出口。
“李警官,您刚刚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那个人……”曲南星轻轻说道,“我不妨告诉您,其实我从来没有完全信任过他。”
李成植一愣:“他在什么地方露出破绽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曲南星摇头,“他的表演天衣无缝,送我礼物,表现出追求者的爱慕之心,在危急时刻帮我跟我的朋友解围,甚至在我举步维艰时,主动提供林嘉阳的消息。”
“那……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是突然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人,”曲南星说,“我对他怀有本能的警惕。”
李成植一时没听明白,“警惕?”
“您忘了吗?”曲南星惨然一笑,“因为我妈妈,就是被突然出现、完全不认识的人们杀死的啊。”
“……”李成植张口结舌,胸口一阵燥热,呼吸都变得沉重。
曲南星低下头,眼泪接二连三地落下来,晕开了面前的被单。
“李警官,”她轻声说道,“我跟妈妈说过,将来想学医,成为一名优秀的心内科医生,说不定就能找到办法根治她的病了……现在这个愿望虽然无法实现了,但我的心从未改变过……如果救不了我妈妈的命,我也会争取拯救千千万万病人的命。”
李成植握紧纸杯,杂乱的思绪如暴风雨般翻涌,这种前所未有的思想斗争,令他全身疲惫不堪。
“其实我一直想跟您说声谢谢。”
曲南星抬起脸,眼里还含着泪,她用力抿着嘴似乎想扯开一个微笑,“连杀人凶手都把我忘了,您居然还记得,其实那天您特地来探望我,我特别特别开心……谢谢您,您是个好人,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。”
李成植:“你,唉……不……不用……”
“您的孩子应该已经上大学了吧,我不知道ta是学什么专业的,但是我想ta肯定跟您一样,是个正直善良的好人。”曲南星抹掉眼泪,低声道:“无论结果如何,我都会努力成为您这样的人。”
李成植内心剧烈起伏,女孩直视着他的双眼,眼底如星光闪烁。
“虽然世界上有很多我不能接受的事情,但是不管怎样,我想让它变得更好……哪怕只是改变一点点都好。”
走出病房前,李成植把揉成一团的纸杯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。
他在长廊上站着,半晌没动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眼皮上,他也没觉得刺眼,只是恍惚。
旁边忽然传来声音“请让一让”,李成植转过头,发现有人推着轮椅经过,连忙退到一边。轮椅上坐着一个身穿蓝白病号服的中年女人,旁边似乎是她的女儿,一边推轮椅一边絮絮叨叨说着“医生说了不能长期劳累你就不听”之类的话。
人走远了,他听不清。
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。
闻声过来的护士长多看了他两眼,觉得奇怪也没多问,转头走进病房,大概是到了查房时间。
等走廊上没人了,李成植掏出那本随身多年的破烂封面笔记本,翻到其中某一页,右下角折了个醒目的三角。他将折痕抚平,接着掏出圆珠笔,在那一页的底端写下两个字:结案。
他回头望一眼虚掩着的病房,长叹了一口气。
真的结束了吗?
但是……
谁能证明周婧无法从药瓶口里准确地取出一枚胶囊而不碰到其他?
她陪完酒有吃药的习惯,说不定已经熟能生巧。
谁又能证明金振宇死亡前,除了那几个小混混,还见过其他人?
巷子里没有监控,凶器上没有其他人的指纹。
——没有证据。
这些推理看上去,就像他从警多年产生的后遗症,充满了主观臆测,飘渺而虚妄。
那两人或许就是死于意外。
收起笔记本后,李成植又拿出手机,给何骐输入短信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