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罢,转身走向马车。
车厢内,谢见微早已透过纱帘缝隙,将方才情景尽收眼底。她见陆青对一个陌生坤泽如此温言软语,殷勤关切,她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悦,
陆青掀开车帘,对谢见微说明情况:“娘子,道旁有位采药的姑娘崴了脚,行动不便,想求我们载她一程到南州城。我看她伤势不轻,独自留在这山野间确实不妥,不如让她同行一段?”
谢见微目光从陆青脸上淡淡扫过,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坐在地上的林素衣,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:“你还真是好心,成日里就想着‘英雄救美’了。”
陆青一怔,觉得她这话说得有些怪,但也只当她是嫌外人打扰,耐着性子解释道:“娘子说笑了,只是遇上了,总不能见死不救。我知道娘子喜静,不会让她进车厢打扰,就让她在外面车辕上坐一程便好。”
她这般解释,听在谢见微耳中,却更像是为了与那貌美坤泽同行而找的借口,心中那点不快竟发酵成隐隐的酸闷。她索性偏过头,没好气道:“随你。”
说罢,竟直接抬手将车帘撂下,隔绝了视线。
陆青被那骤然落下的帘子阻了话头,心中更是莫名,不知谢见微今日为何如此喜怒无常。她摇摇头,只得转身回去。
“林姑娘,我家娘子答应了。来,我扶你上车。”陆青小心地将林素衣搀扶起来。
“多谢女君,实在是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林素衣借着陆青的力,单脚跳了几步,被扶到车辕边坐稳,药篓也被陆青拾起放在一旁。
马车重新上路。
陆青坐在驭手位置,专心控缰。
林素衣安静地坐在她身侧,过了一阵,脚踝疼痛稍缓,她才开口,声音爽利:“还未请教恩人尊姓大名?今日救助之恩,素衣铭记于心。”
“我叫陆青。不必言恩,顺路而已。”陆青回道。
“原来是陆姐姐。”林素衣微微一笑,“我家在南州城经营‘回春堂’,虽不是什么大医馆,但三代行医,在城里也略有些薄名。此番上山,是为了寻几味配药所需的特定草药,没想到学艺不精,反把自己弄伤了,让人见笑了。”
她言辞磊落,谈及家业时既不炫耀也不自卑,只作平常陈述。
陆青偶尔应和一两句,并未深谈。林素衣也不多问陆青一行去向,只偶尔说几句采药见闻,或南州城的风物,分寸拿捏得当,既不冷场,也不过分聒噪。
车厢内,谢见微闭目靠着车壁,外间清晰的对话声却句句入耳。
听到林素衣坦然提及家世,言语大方,并非她预想中娇柔作态之流,心中那点不快并未消散,反而更觉有些气闷,说不清缘由。她知道陆青本性善良,路上搭救陌生人无可厚非,可看到陆青对着貌美坤泽那般温声细语时,心头便没来由地烦躁。
她也曾是国色倾城,如今容颜受损,宛若鬼煞
谢见微眸色暗垂,抬手拂过自己的面纱,满是自我厌弃之色。
苏嬷嬷在一旁静静观察自家小姐神色,见她唇线微抿,周身气息比往日更冷,心下暗叹,却也不知该如何劝解,只得装作不知,低头整理着随身的包袱。
马车在山脚道上又行了一个多时辰,远方终于显现出南州城巍峨的轮廓。
城楼高耸,旌旗隐约可见,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也逐渐多了起来。
南州府,果然比北地繁华许多。
城墙高厚,街道宽阔,商铺林立,行人如织。
虽是乱世,但南边受战火波及较小,尚能维持着表面的太平景象。陆青小心地驾着马车,随着入城的人流缓缓移动,接受着城门守卫简略的盘查。
她们一行人的装扮普通,并未引起什么注意,很快便顺利入城。
进城后,沿着主街前行,不多时,果然看到一间门面干净宽敞的医馆,匾额上正写着‘回春堂’三个大字,字体端正有力。
林素衣忙道:“陆姐姐,请在此停一下,这便是家中的药铺了。请务必让我取些谢礼,略表心意。”
陆青却未停车,只是放缓了速度,侧首道:“林姑娘,真的不必。你已到地方,早些进去诊治脚伤要紧,我们还需赶路,就此别过。”
“可是陆姐姐……”林素衣还欲再说。
“坐稳,我扶你下去。”陆青已将马车稳稳停在回春堂门侧稍空旷处,不由分说,利落地跳下车,伸手搀扶林素衣。
林素衣见她态度坚决,神色坦荡,知她并非客套,而是真心不图回报,眼中感激更甚。她借着陆青的搀扶落地站稳,郑重道:“陆姐姐高义,素衣惭愧。他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,请一定前来,素衣定当相报。”
陆青微笑点头,将药篓递还给她:“林姑娘,后会有期。”
说罢,干脆地转身上车,扬鞭轻驱马匹。
马车辘辘,很快汇入街中车流,将回春堂与门边目送的青衣女子抛在身后。
车内,依旧一片沉寂。
陆青驾着车,眉头微蹙,这一路,娘子似乎……不怎么高兴?
她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,又怕多说多错,惹得谢见微更加不悦。
只得按照苏嬷嬷说的方向,默不作声地驾车前行,心头却像是压了块石头。
陆青驾着马车,穿过几条热闹的主街,拐入城南一片相对清静的巷弄。
最终,马车在一处白墙黛瓦,院门掩着的小院前停下。
院门上方,挂着一块简单的木匾,上书两个清隽的字——竹居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谢见微的声音从车内传出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陆青跳下车,上前轻轻推开院门。
入眼是一个不大的庭院,收拾得十分雅致。几丛翠竹倚墙而立,发出沙沙轻响,碎石小径通向正屋,路旁摆放着几盆应时的花草。
虽然久未有人居住,略显清冷,但并无破败之感,显然定期有人打扫维护。
苏嬷嬷扶着谢见微下车,忍不住感叹道,“岁月当真是弹指一挥间,小姐上次来此,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。没想到……一眨眼,十来年就过去了。”
谢见微站在院中,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景致,眼中掠过深切的痛楚和怀念,随即又被惯常的冷寂掩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