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欲再谈下去,她转了话头,“我被调去少阳院侍奉秦王,月钱涨了,十两银呢。可惜就是出宫不便,等一切安顿好了我再看看能不能托人带些出来给你。”
买书吃饭裁衣哪个不需要钱,苏陌安靠着卖字卖画赚不了多少,许多结交人脉的诗会也因囊中羞涩而被拒之门外。
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,阿罗明白这一点,所以银钱富足时就多帮他一下。她身为女子能做的有限,但苏陌安天宽地阔大有可为,他以后要是能靠读书挣出些名头,她也会觉得与有荣焉。
苏陌安小小惊讶了声,“十两月钱?什么差事值这么些银子?”
“消食宫女,具体做什么不太清楚,听名字像是陪着秦王散步消食的闲差。”
消食宫女?散步还要人陪?苏陌安到底读书多些,对宫中之事也略有了解,他没听过消食宫女,却知皇子到了一定年纪都会安排宫女帮他通晓人事,说直白些,就是床上那点事。
晓事宫女就像民间的通房丫鬟,妾都算不上。
所以阿罗做的不是“消食宫女”,而是“晓事宫女”。
看她满足的笑容,想来还不知其中的错误。所以,该告诉她吗?她当初在青楼时差点被玷污,对此事一向厌恶。说了,她还会去吗?
他看向正在床边为他铺床忙碌的人儿,一截腕子露在外,脖颈纤长,肌肤莹白,衬得这间小屋都亮堂了几分。
她其实长得很美,是那种很自然的美,如朝露,如川水,青青草叶儿的一点绿。
他曾想过,若有一日她能出宫,他便娶她为妻。她会是个勤俭持家、任劳任怨相夫教子的好女人。
这样的人,他喜欢,想来同为男人的秦王也会喜欢。
有朝一日若她得了秦王宠爱,枕头风一吹,他还愁无官可做吗?那些嫌他寒碜的狗官,届时也会点头哈腰跟在身后,求他不计当年龃龉……
她可真是他的贵人啊。
“恭喜。”他微微一笑,脸部线条柔软下来,舀了碗鱼汤继续喝,“十七年前,官家为秦王的降生改元景隆,足以见得三位皇子里秦王最得帝后宠爱。若能讨他欢心,赏赐应会更多。阿罗,你要发财了。”
倘若官家废长立幼……他的阿罗终有一日会成为天子的女人,他的前程还有何可愁?
这话过于大逆不道,不能宣之于口,但以后的事,谁又说得准呢?
“我不过一个卑微宫女,讨他欢心做什么?他不克扣我月钱我就很感激了。”阿罗不以为然,“我不求多,攒够银子便找机会出宫,做自己想做的事。”
苏陌安摇头笑她天真。伺候过皇子的女人,除非上头开恩,否则岂能随随便便放出宫?她这一辈子,怕是要埋没在深宫里了。
成,他跟着扶摇直上。
败,只叹他与她此生无缘,做不了夫妻。
男人活的糙,小小一口屋脏乱的很,阿罗废了老大的劲才收拾妥当。蹲着擦完最后一块方砖,阿罗扶着腰直起身,眼前景色焕然一新,窗明几净,比她初来时亮堂了不少。
碗筷摆在桌上,锃亮的碗底,一滴汤也不剩。阿罗有些饿了,可没什么现成的能吃。抬头瞧一眼天,西方橘黄一片,再不走就赶不回去了。
洗好碗筷,苏陌安陪着她往外走,来时大包袱小提溜,走时一身轻松,只剩个包袱皮拎在手中。
“陌安兄,那一贯钱里有五百文是给江阿婆的,今儿来不及了,辛苦你帮我送过去。”
初到长安时差点病死,是江阿婆出钱买药把她从鬼门关拖了回来。
苏陌安用鼻音“嗯”了声,没再说什么。
走回去,又要一个时辰,怕是来不及。阿罗寻思着问苏陌安要五个铜板雇辆车,不想有人上前打招呼,应是苏陌安结交的友人。见他忙,阿罗没再开口,加快步伐往宫城的方向走去。
天冷,肚子又饿,浑身发虚,人根本走不快,太阳也像是跟她作对一样,下落的速度比平时更快,眨眼就落下去一指。
走到半路,她实在是走不动了,停下来缓口气,寒风趁机灌入肺腑,刀割一样,呛得她咳嗽起来,憋红了脸。
怎么办,回去晚了,不会被逐回掖庭吧?不该洗那两个碗,更不该忙起来就忘了时间,苏陌安明明一直在院里看书,怎么就不提醒她呢?
自责,懊悔,对即将丢掉差事的恐惧,所有情绪一瞬间压上来,她想哭,泪水已经在打转了,可她知道,哭不能解决问题,她要继续走,要跑起来,要赶在日落前迈进宫门……
“小娘子。”身后冷不丁响起声音,回头看,是今早见过的那个侍卫,他朝她往对街比手,“我家大人有急事想劳烦小娘子,若小娘子不介意,可上车边走边谈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事关重大,大人也是走投无路才斗胆来寻小娘子相助,如有冒犯,望小娘子海涵。”
阿罗听得直皱眉,像他那样的大人物,竟也有“要事”需要她这个小奴婢相助?
向对街望去,不远处,朱红马车前,那人抱臂靠着车厢,绯袍金冠,言笑晏晏,沐浴在一片落日暖阳中,朝她挥手。《https:。。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