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,飞速变幻的景物陷入定格。他茫然抬头朝前看去。
但见暖阳融融,长风过野,没踝碧草齐刷刷向着天际低伏。三十里平川唯见一株异树亭亭如盖。那树生得奇伟,斜斜探出虬枝,满树绯色花瓣被微风拂过,便簌簌然落成一场绯红的雪。
花树下立着个人,背对着他,微微仰起头,像是在望着天空,像是在望着花树。
那是谢长赢再熟悉不过的身影。
他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来。
可那人却似有所感,回过头来,金色的眸子望向他,浅色的唇角缓缓、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来。
*
意识仿佛处在一片朦胧迷雾之中。
他是谁?他在哪?
忽地,他听见雾里有声音在唤他,一声,一声。
是谁?
是母亲的声音……温柔,带笑,像春风化开冰河。
“长赢,该醒了。”
眼一睁,金辉漫顶。
熟悉的龙纹雕梁,熟悉的暖玉铺地,熟悉的、万年前便该化为飞灰的宫殿。
他转过头,看见母后坐在榻边,眉眼温柔。
母亲还活着?
“痴了?”母亲带着笑意,指尖轻点他额头,暖意真实得可怕。
他的唇动了动,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只觉得有什么温柔的、湿润的东西,瞬间眼角,流下面颊。
他起身。宫殿外传来熟悉的晨钟,王兄练剑的破空声,宫女走过回廊时环佩轻响。都城在晨雾里苏醒,酒旗招展,叫卖声渐起。
一切都回来了。
太完美了。族人未灭,宫殿未倾,噩梦的血色被洗净。母后每日为他梳发,王兄拉他比剑,御花园的桃花开得灼灼。
三天。又三天。
那柄穿心的剑,那轮焚尽一切的烈日,那些哀嚎与枯骨,仿佛真是一场太长的噩梦。
他摸了摸心口,那里没有被长剑贯穿的疤痕。
他在镜前,看着镜中人,指尖微微发颤——
太好。
好得让人发慌。
太美好的东西,最是伤人。尤其当你曾亲眼见过它碎成齑粉。
他开始数宫中那颗老桃树的花瓣。单数。双数。单数。
每夜合眼前,都听见意识深处传来剑鸣,刺痛自心口细细密密涌向全身。
*
日复一日。
他活着。在这金雕玉砌的美好幻境里活着。
母后的手抚过他发顶,王兄的剑锋掠过他耳畔,都城的人声鼎沸填满昼夜。
太真实。真实得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着骨头。
三个月。第九十三天。
他去了南境。这就是他原本的生活,
草原。草很长,没过脚踝,风一来,便齐齐折腰,露出苍青的脊梁。
天高,云淡,远处有鹰唳。
然后妖来了。
三只。獠牙如戟,腥风扑面。
他没动。直到第一只扑到三尺内,才拔剑。不是长乐未央。
剑光很冷。
只三剑。
一剑穿喉,一剑剖腹,一剑斩首。
妖倒地时,草叶上连血珠都未溅起。
他收剑。
身上无伤,衣角未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