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傻,她隐隐察觉到了沈墨的所作所为。
所以,红着眼眶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牢牢攥住他的手。
“我知你本性良善……切莫……为了我……走上歧路。”
他看见她的眼角落下一滴泪。
“答应我,阿墨。”
泪如雨下。她的呼吸十分不顺畅。
“答应我。”
她的瞳孔开设涣散,声音中带着祈求,却还是不肯松开手。
“从此往后……”
“……诸恶莫作,众善奉行。”
是了。
是了。
她是虚伪众神的信徒。明明没读过几本书,却将这些虚言牢牢记住。
人类再没了气息。瞪大的双眼不肯合上,仍不放心地映着天魔的影子。
沈墨却突然挥开她已经开始僵硬的手,将她藏在枕下的玉佩拿了出来,将她与玉佩放在一起的字条撕得稀碎。
“愿君另觅良缘?”
他将掌心中的碎纸片重重扔出去。
“诸恶莫作?”
碎纸片在半空中,如雪花般簌簌飘落
“众善奉行?!”
突然,他吐出一口血来。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哈哈哈哈哈哈!!!”
天魔颓然跪倒在床边,握住她已经变得冰凉僵硬的手,将染血的玉佩强硬塞到她手中,将她的五指合上。
“别想跑。”
“别想跑……”
“别想……”
“丢下我。”
可是天魔不会流泪。
他在床边枯坐到天亮。然后,收拢了她将要消散的残魂。
何其无辜。何以落到……连来世也不会再有呢?
他随身携带的瑶琴是件难得的法宝。将残魂收拢其中,再好不过了。不用再担心天道的窥探。
*
雨丝如银梭织就垂天之幕。江畔,残垣断壁间,那散发着淡淡光晕的身影仿佛天地间唯一完整的存在。
九曜立在废墟中,身后的战斗,是万千生灵的哭嚎。雨水顺着青丝流淌,浸透衣衫。
他握着半枚玉佩的五指缓缓合拢。
隐约有浅金色光芒,与掌心那半枚玉佩正溢出的紫晕交织缠绕。
起初只是薄雾般萦绕,倏忽间,紫色散去,化作千万缕发光的金摆丝线刺破雨幕。
光芒所及之处,雨滴悬停半空,每一颗都包裹着细微人影——那是被囚于玉中的魂灵——沈墨打算喂给林柔的。
它们舒展蜷缩的身躯,在停滞的雨珠里苏醒,渐渐地,将墨色的水滴染成半透明的金白。
九曜将掌心纯白的玉佩托起。
无数金白的雨滴开始向上飘升,逆着下坠的雨帘飞向墨云翻涌的天穹。
江面泛起幽微的磷光,映照出魂魄归去的轨迹,像一场倒流的星河。废墟间的断瓦开始嗡鸣,青石板缝隙间钻出荧荧青苔,所有死物都在魂灵经过时短暂复苏。
神明仰首望着这场盛大的离别。点点幽魂微光掠过他金色的眼睛,在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。
半枚玉佩在祂掌心化作流萤四散,残余的微光从指间缝隙渗漏,消散在风中。
随着最后一缕魂灵融入云层,悬停的雨珠轰然坠落。江水重新开始奔流,撞击岸石,溅起浪花。
晨曦在远山边缘试探性地渲染开来,穿透厚重云层,将神明的侧影镀上浅金。
江畔泥泞中,野草疯狂生长,倏而开出不知名的白色小花。风过处,花瓣与未散尽的雨霰一同旋舞,仿佛天地在为这场送别献上最后的无声颂歌。
神明垂眸。在熹微晨光中,金红色衣袂在渐息的雨中轻颤。
那里,一具腐坏的尸身静卧于浸透雨水的青草间,狰狞伤痕上凝结着暗红色的血垢,青黑色的皮肤下有怨气游走。
神明发出无声的叹息,双手在胸前结印。祂的指尖泛起华光,比阳光更加耀眼,缓缓流向腐烂尸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