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孩子蜷在苇席边酣睡,指尖染着草木灰,衣襟里滚出两粒温热的板栗。
原是学着早起的渔娘,给她煨了朝食——尽管她不需要。
她记得白藏七岁时,采药坠下山坳,归来时襟前鼓鼓囊囊藏着什么。
待她碾完最后一味义诊所用的药材,
那孩子忽然从背后捧出团雪白云絮送给她,“娘亲,别不高兴了,城中疫病一定有解。”
原绝壁上那株雪莲,洁白的花瓣上还沾着些许猩红,与他指甲缝里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她记得白藏八岁时,一病不起,转眼间便再无了生机。
她知道这是因为什么。白藏本不该存在于这世间的。
她什么都知道。什么都明白。
可她终究还是动用了禁术,遮蔽天机,强行留下了这个孩子。
白藏的外貌心智,也永远停留在了八岁那年。
白藏却从不知道她神明的身份,他们就像一对普通的凡间母子一般相处、生活,然后游历九州。
她一直履行着自己「素商」的职责,片刻不敢懈怠。
用禁术保住白藏,已是她此生唯一一次为满足自己的私心而动用力量。
后来,他们来到了这个山谷,遇见了那些孩子……
*
素商回忆间,谢长赢却见九曜周身流光闪烁,显然正调动着不小的灵力。
他准备做什么?
谢长赢罕见地没有头绪。
继而,他只见九曜拂袖,流光一闪,落在素商身前——
“娘亲!”
那只是一个虚影,虚弱到像是随时都会消散。
但那孩子却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命运。
他只是欢快地扑向自己的母亲,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只有惊喜与欢欣。
竟是白藏!
九曜为白藏注入了神力,将这快要散去的残魂,最后一次唤醒过来。
可祂不是说白藏天地不容,所以根本不愿去救吗?
可祂不是对素商所作所为不满至极吗?
谢长赢蓦然回神看向九曜,却撞见祂正悄悄抹去嘴角血迹。
神明的面色苍白,摇摇晃晃间险些倒下。
“我主!”
谢长赢一瞬间什么都忘了,飞奔上前,伸手要接住九曜。
虚弱的神明却已经扶着石壁稳住了身形。
谢长赢一声紧张的惊呼引来了素商的注意。
她紧紧拥抱着白藏,忽然抬起头,向他们这边望过来,夹杂着无数复杂情绪。
继而,金色双眸中却只余一丝了然浮现。
与此同时,九曜那双垂下的金色眸中,亦有什么情绪快速闪过。
但那双眸子却又很快却归于平静。
神明并未抬眸,只对谢长赢摇了摇头,低声道了句:“无碍。”
天渐渐亮了。
晨露未晞的碎石间,最后一缕夜色正被天光蚕食。
素商怀中那团萤火般的光晕正在消散,映出白藏的轮廓,如年画上娃娃般可爱,与一百年前踮着脚尖折下雪梅与她的稚子别无二致。
“娘亲……”
朦胧光晕中,白藏伸手去触,指尖却穿透了母亲鬓边的发丝。
他怔楞地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片刻,他从母亲怀中站了起来,将已近透明的双手都背在身后藏住,歪头笑了起来,
“娘亲,白藏好想你。”
素商覆在他肩上的双手指节都捏得发白了,却再也不敢用力。像是怕自己的轻轻一触,便会让眼前的影子彻底破碎。
百年了,可她的记忆却仍清晰无比。仍记得每一个细节。仍无法割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