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部分是气卫崇在章德殿闹的那回动静,另一部分,当然是气他当时意气用事,一走了之。
没错,自回京,甚至是自卫崇从临州回来,他确实越发改进了。做事不再不计後果,不再冲动易怒,也不再恃强凌弱,端的是一副好学生的姿态。
但一则徐鸯不知这是否只是他卖乖讨巧,或是朝三暮四的习性,总要拖上一拖,日久方见人心。二则,她又不似卫崇一般的情根深种,她徐鸯,哪怕一辈子都没个体己人,也乐得自在,反正身为皇帝,总不会缺小意温存的侍者。何况而今有了肚子里这个,既打定主意要留,她就更是全无後顾之忧了!
再有一个,这才几日呢,从卫崇巴巴地跑回来,缠着她,也还没过一个月的时间。
说难听点,她是对卫崇存着几分留恋,否则也不会想个这样的法子,或许也不会留下那孩子;她同样能体谅卫崇先前骤然得知真相,一时受不了,要与她分说清楚;她更是猜到了卫崇这一走,等回来,估计又是这死乞白赖,又懊悔又可怜的模样——
但,虽说她是这样通情达理之人,可也不代表卫崇想做什麽,她就要照单全收了。不说旁的,她从前养狗,也是这样喜爱,可若那狗儿不听话,哪日钻了墙角溜达出去,再灰溜溜地回来时,她心疼归心疼,却也是要狠狠饿上两顿,甚至打上两顿,方能让他把这难过刻进骨头里。
若不然,知道了主人舍不得,难保没有下回,下下回……
再有几回,这畜牲可当真是不必要了!
话又说回来,卫崇是个能跑会跳,能文能武的活人,他有自己的主意,也不至于真拿猫啊狗啊的同他比对着。徐鸯则更是断就断了,从不拖泥带水。卫崇回京至今,他二人八字都没一撇,还不至于就到“要”或“不要”的地步。
这也正是徐鸯犹豫的原因。
她还没想好什麽时候给卫崇开这扇门,甚至,还没想好要不要给卫崇开这扇门。
这事被卫崇阴差阳错地捅破了,也算是解了她这不必要的优柔。
就让卫崇“领这个情”,又如何?因而此番她也平白洒脱起来,就这麽随手一指,把卫崇指去了崇德殿。
这两日,崇德殿中可比章德殿还要热闹几分。
卫崇住进去,当然是在“偏殿”。但他早打心里认定了这崇德殿已是囊中之物,进去头一桩事,不是旁的,倒是巡视一番。
正殿之中,除了仍零星有几个宫人仍在准备,其馀满满当当,几乎尽是封後大典要用的用具。
想也是,“徐鸯”又不会真住进来,而他这个自诩的“真正的主人”更是不方便常进宫。若再多置办些东西,只为了这一出戏,反而铺张浪费,不值当了。
卫崇一面想着,一面命那些宫人先行退下,自己先把这些东西过了一遍,从“嫁妆”到“婚房”,一应俱全。心里早泛起蜜来了。
不过瞧见那嫁衣时,却愣了愣。
只见这袆衣被挂在衣桁上,正正摆在殿中央,其实卫崇一进门便瞧见了,不过是此刻凑近了瞧,瞧见其上绣着的暗色细纹,流光溢彩,好不华贵。
他先是被震撼,尔後又警觉起来,才後知後觉地明白——这册封大典,合该是有个“徐鸯”要站在皇帝身侧,接见衆朝臣的。
……但徐鸯从未同他商议过这件事!
而且,看这袆衣的尺寸,显然不是为他这个“男子”准备的!
真可是绝处逢生,正在喘息窃喜之时,前方又遇一悬崖绝壁。
他几乎想立时便冲出殿去,到徐鸯面前再卖个乖,好赖把她的打算给弄清楚,只是生生忍住了。
——别的不说,就说他是想站到那个位置去,总不能一个人分成两个,一个当大将军,一个当皇後吧?再说了,如今他这样貌,往那一杵,光是脸上这道疤便把身份暴露无遗,哪有机会去演个姑娘家?
就说徐鸯原先入宫替他,那也是十年前,二人都未长开,本有三分相像,在少儿少女身上,也成了九分。而这十年间,二人经历又不同,如今相貌也就剩那麽些许影子般的相似罢了。若是把这事放到十年後,连徐鸯扮他这个坎都过不去,罔论是他来扮徐鸯。
他心中着恼,却也没有办法,就这麽握着那绢丝陷入了思考,一时没有注意殿中竟来了人。
这来人不是别人,正是这件衣裳的制作者,聂姜。
此番既是要大办,诸事当然是过聂姜这个暂领後宫的宫妃之手。她这几日往来南北宫,凑巧今日不曾得知卫崇来崇德殿,就这麽撞见了,也不稀奇。
“……大将军来这崇德殿有何事?”她问。
却说一旁的卫崇,本就在思虑之中,见了她,顿时更是心念电转——这事他不成,那宫中本就不必出席,又是个女子,甚至还算得上是徐鸯心腹的,不就只剩聂姜了吗!
一时间,他也顾不及徐鸯上午才同他提的,不能面见宫妃的要求,只皱了眉,心中那点蜜意很快泛起酸来,冷冷地朝聂姜瞪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