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重新坐直了身子。
她瞧见太子的衣袖垂落在她的腿上。
那衣袖上攀着繁复的金银绣线,与她衣袍之上的如出一辙。
裴令瑶了然,是太子握着喜秤,在她身前弯了腰。
那,这之后……
她终于可以见到他了!
西暖阁一别,已是将近两个月。
她对他的记忆,早已变成了画中的模样;而丹青画作,总是会有些偏差的。
裴令瑶期待有之,紧张有之。
先前裴府门前那些人,会不会是看在东宫身份高贵的份上,才频频夸赞他的?
倏地,她眼前终于转暗为明,尚未等她双眸聚焦、看清太子的脸,却又再一次暗了下去。
她并未反应过来自己眼前的温热是为何物:“嗯?”
“嗯?嗯?嗯?”
她好急的。
“莫急。”
“长久处于黑暗之中,不可直接直视光亮之物,”覃思慎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,“我不希望婚仪未成,太子妃便伤了眼睛。”
这是昨日祖母交给他的那册书中所写的。
他对书中那些关于敦伦之礼的图画没有分毫兴趣,草草翻过那册书后,唯独记下了这一件事情。
正如他所说,他只是不希望大婚当夜东宫便召见太医;此外,他需要让父皇安插在东宫的人见到,他的确是满意这桩御赐的婚事的。
仅此而已。
他缓缓张开自己的五指,让裴令瑶慢慢适应这内殿之中的满室光亮,又抢在她开口之前道:“无需言谢。”
裴令瑶这才意识到,挡在她眼前的温热之物竟然是太子的手。
那只在她口中如金似玉,却又远胜金玉的手。
她瓮声瓮气道:“殿下,你好心细呀。”
只不过是做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,覃思慎并不想浪费时间听她这些夸赞,估摸着她已适应得差不多,便自顾自收回手、站起身来。
裴令瑶顺势仰头,与覃思慎目光相接那一瞬,却是忽地一怔。
她一早便已知晓这寝殿之中定然是烛火摇曳、明如白昼,她亦一早便知晓太子姿容出众,可她全然没想过当这烨烨光华尽数落入太子那双清冷出尘的眼中时,将会是什么模样。
与西暖阁初见之时的清隽矜贵不同,此时他身着纷华靡丽的喜袍,兼有烛火摇曳、在他白玉一般的脸上沁润出一抹昳丽的绯红。
那一抹红,便是涓涓碧溪之上赤金的夕照、绒绒青草之间飞舞的丹萤、亦是银白雪山之巅的软红光。
裴令瑶本能地吞了口口水。
恍惚间,她甚至怀疑自己咽下的是太子殿下的眼波。
还是一串带着善意的打趣之声让她回过神来:“殿下面如冠玉,娘娘色若桃李,当真是一对羡煞仙神的璧人。”
裴令瑶赶忙轻咳一声。
她、她方才是对着太子看入神了吗?
她看了多久?
应该也没有多久吧?
应该就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吧?
裴二姑娘在心中无声惊叫,美色误人啊!
不过……这毕竟是她过了六礼、祭告了天地的夫婿,又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美人,她多看几眼也没什么吧?
她还要和他一回生二回熟呢。
思及此处,裴令瑶心一横,大大方方地重新看向覃思慎,且还甜甜唤了一声“殿下”。
覃思慎不动声色应了声“是”,转而扫了一眼候在一旁的礼官,冷声道:“既已揭了盖头,便应行合卺之礼了吧?”
裴令瑶长舒一口气,太子都没说什么,可见方才她并没有看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