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心中默念:阿娘,女儿要出阁了。
倏地,正红色的盖头蒙住了她的视线。
她先是一愣,复扶着徐嬷嬷与陈夫人的手,一步一步、稳稳当当地向晴丝满洒的庭院走去。
织金绣银的朱红色裙裾随着她的脚步摇曳,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。
……
覃思慎依礼言罢“某奉制亲迎”,便跟在礼引官身后,款款向太子妃的闺房外步去。
行走之际,他目不斜视,却有一支艳冶绮丽的花极为霸道地斜闯入他眼帘。
他不作它想,神色淡然地接过执雁者递来的奠雁,而后将其交于主婚的老郡王之手。
礼罢,礼官道:“请殿下至次以伺。”
覃思慎颔首。
然,他正欲转身离开之际,庭院中荡过一阵清风。
他顺着风势望去,便见自己的太子妃正站在闺阁外的石阶之上。
她背脊挺得笔直,繁杂富丽的褕翟衣非但没有将她压倒,反而愈发衬出她玉立亭亭。
覃思慎收回目光。
礼官见覃思慎步履未动,低声重复:“请殿下至次以伺。”
覃思慎自觉失仪,便在心中将之后的礼节又默了一遍。
只怨今日的风吹得太奇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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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闺阁前拜别家人后,裴令瑶便由徐嬷嬷搀着上了车舆;待车舆行至裴府门前,她再度由徐嬷嬷引着,降舆而改乘凤轿。
饶是京中尽是世家贵族,皇太子娶妃亦是不可多得的大喜之事;是以,此时的裴府大门前热闹非常。
许是因为盖头阻隔了视线,裴令瑶只觉自己的听觉变得更加敏锐了。
爆竹之声、赴宴宾客的祝福之声、看热闹的百姓的起哄之声此起彼伏。
百姓们敬畏东宫的身份,却也难阻爱看热闹的本性;因今日大喜,东宫的侍卫非但未曾阻拦这些议论,甚至还奉太后之命,撒了一把又一把喜糖。
“太子殿下好生矜贵,也好生俊俏。”
“别发花痴了,快快快,来这边,来看太子妃娘娘的嫁妆!听闻太后娘娘喜欢太子妃,还给她添了妆哩。”
“太子殿下方正贤良,也不知太子妃娘娘又是什么性子?”
“太后娘娘都喜欢太子妃,那定然也是顶顶好的人。”
“哇塞,爹爹,这凤轿好像在发光啊。”
“阿娘,这糖好甜呀!我要把剩下这颗带回去给妹妹吃……”
裴令瑶觉得有趣,躲在盖头下偷笑。
未等她笑够,便听得礼官道:“请皇太子揭帘讫之。”
裴令瑶忙敛了咧到耳根的笑意。
覃思慎轻轻挑起了凤轿的帘幔,沉声唤了句“太子妃”。
裴令瑶微微低着头,帘幔被撩起的瞬间,她借着盖头与身体间的空隙,不经意地瞥见了覃思慎修长素净的手指。
她脑子一热,下意识开口。
四周丝竹之声不绝于耳,赞贺之语此起彼伏;在这些繁杂吵嚷之中,覃思慎却捕捉到了一道仿若冰酪般清甜的声音。
是裴令瑶正问道:“殿下,有没有人说过,你的手指生得特别好看?”
覃思慎指尖一顿,那句本该于此时出口的“慎言”与“荒谬”,也因他这一时失神而被挡在了齿畔。
几度呼吸间,吉时已到。
礼官唱到:“请太子殿下升辂——”
转身的一刹,覃思慎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东宫太子;唯有他耳尖上那一抹不甚明显的热意,见证了他转瞬即逝的失神。
短短数个时辰,已是第二次了。
思及此处,覃思慎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。
比起太子妃那一点若有似无的越界与轻浮,他更厌恶自己的失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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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裴府到宫城,还有一段极长的路;所幸这凤轿极稳,裴令瑶甚至能分出三分心神去听道旁的起哄之声,再分出四分心神去猜测太子喜袍上的绣纹。
继而,她又极大胆地想着,若是太子与太子妃能同乘一辇返回宫城便好了;她是个话很多的人,如今独自一人坐在凤轿之中,实在是有些无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