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年节已过、积雪消融,京城之中正是春水初生、春光漾漾;上了年纪后愈发喜爱为人做媒的太后娘娘,自是想要寻个由头,让即将成婚的小辈们见上一面。
见裴令瑶听到“太子”二字时并未流露出半分羞赧之意,徐嬷嬷倒是颇有些意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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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。
风暖烟淡,天气醺酣。
裴令瑶在长庆门下了轿,跟随两名身着青色宫装的宫女,往慈寿宫行去。
慈寿宫坐落在宫城东北处,南面便是御花园与千波池。
裴令瑶身着太后前日赏下的杏色缠枝花果纹织金衫裙,缓步绕过一扇紫檀木嵌玉雕云龙纹屏风,便听得上首传来一道微带着些哑意却格外温柔的询问声:“这便是裴家姑娘吗?”
她并未抬头,亦未乱瞄乱看,而是认认真真地按照徐嬷嬷所教,行礼问安:“民女叩见太后娘娘,太后娘娘金安。”
太后笑着命她起身:“到哀家身边来。”
裴令瑶这才顺着太后的话,不慌不忙地往前走了数十步。
也是此时,她方才看清,太后正背靠一方绛红色的折枝牡丹纹软枕,含笑看向她。
那道和善的目光,竟让她想起了母亲。
心知自己这般想法有些僭越,裴令瑶忙敛了思绪,大大方方地回应太后宽厚、且又不带半分挑剔的眼神。
太后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。
此时正是巳正,明透的春光越过半开的支摘窗,斜斜洒入殿中,又在裴令瑶的眉眼间洇开;
她昨日一夜好眠,今朝气色极好,又经由徐嬷嬷之手,好生妆点了一番,此时正是娇若海棠、俏似梨花,尤其她嘴角始终噙着那一抹让人心神皆畅的笑意,细细瞧来,竟是比二月间清丽的春色更为惹眼。
饶是慈寿宫中众人已见惯了宫中的美人,也要感慨一句,裴家女当真是好颜色。
太后温声道:“这身衣裳倒是衬你。”
“娘娘眼光好,”裴令瑶甜声答话,语气中带了几分天生的亲昵,“我也恰好生得不错。”
太后与立在身旁的程嬷嬷对视一眼,眼中尽是笑意。
她已上了年纪,就喜欢这般爱说爱笑、明媚娇俏的小辈;她夸人,可不是为了听一句“谬赞”亦或者“岂敢”的。
那般答话多没意思。
多扫兴。
就像她那位小时候分明可爱得紧,如今年岁渐长却越发冷似冰雪的长孙。
却说回这位程嬷嬷,她本以为太子妃的人选会落在几位时常进宫的贵女身上,又听闻裴令瑶是在益州长大,故而对她生出了些偏见;
此时见着裴令瑶这般落落大方的模样,她倒是理解徐嬷嬷为何会说陛下点了一桩好姻缘了。
这位裴姑娘雪肤花貌,逢人先带三分笑,任谁见了都是会忍不住会心软的。
尚不到两刻钟,太后已是眉开眼笑。
恰是此时,侯在正殿之外的大太监弓着身子行至太后身侧,低声道:“太子殿下已快到嘉福门了。”
太后轻轻颔首,看了看身旁的裴令瑶,吩咐道:“带裴姑娘去西暖阁。”
程嬷嬷这才想起,这宫中其实还有这么一位从不怜香惜玉的主,便是裴姑娘的未婚夫婿,大殷的太子殿下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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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子的每一日,便像是这座四四方方的宫城,井然有序、不会因岁华流转而生出任何变化。
他刚结束了早课,如今端坐于前往慈寿宫的步辇之上,脑中仍在回忆着方才侍讲官口中的前朝旧事;待过了嘉福门,他又开始回想起昨日父皇所问的治水之事。
思及此处,他少不免想起昨日的事情。
彼时他正答了父皇的问题,尚未等到父皇评点一二,便听得太监通传,他那四弟正提着一匣子点心侯在廊下。
乾元帝当即便让四皇子进了殿。
若旁人这般行事,只怕难逃一句窥伺帝踪的指责,可这位四皇子自幼身子不好,眉眼之间又与乾元帝生得极像,因而得了乾元帝三分看重;尤其是近来这几年,乾元帝对他的偏疼竟是隐隐超过了覃思慎这位元后所出的太子。
如是少时,覃思慎大抵会因乾元帝不经意间的忽视而辗转反侧,如今他倒是早已过了有所求的年纪。
他在脑海中又默了默自己的答话,想到几处需得描补的缺漏,再一抬头,便见慈寿宫已在眼前了。
他阔步踏上慈寿宫前的汉白玉阶。
浅碧色的衣袂随风轻扬。
听着太监口中的“太后娘娘召了裴姑娘入宫,如今裴姑娘正在西暖阁中候着殿下”时,覃思慎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:
裴姑娘是何人?《https:。。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