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对。”
裴崟神色微凝,她注视着万名碑下的玉阶轻声开口。
令清越问道:“怎么不对?”
“书中记载,流云仙宗是被魔族强破宗门大阵灭门的,可这万名碑是主阵眼,但却无丝毫损毁。”
裴崟说着伸手一挥,灵力卷风而过,万名碑之上覆盖的黄沙被抚到一边露出原本的模样,大块的青玉制成玉阶,上面刻着流云仙宗的宗门徽印,精致漂亮,淡金色的灵力流淌而过,仿佛从未蒙尘。
令清越一惊:“还真是。”
什么样的情况下,魔族能穿过未破的大阵对阵中修士无情杀戮呢,要么这阵是被人从内毁坏放魔族入内,要么是有人将魔族藏于流云仙宗境内……
这种情况不管是哪一种,都证明着当初流云仙宗灭门一事并非单单是魔族动的手,极有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。
两人踏上玉阶,一步步向上走,令清越敏锐地发现相隔的玉阶之间会有一滴血迹,暗红的血深入青玉之中,像一双冷漠无情的眼睛。
令清越想象到一个人提着剑,满身血腥杀戮踏上玉阶,剑上的血粘稠鲜红,一滴一滴顺着剑刃流到脚尖,然后砸在青玉阶上,溅落成一朵朵血花。
来到万名碑前,裴崟向其中注入灵力,随后一个个姓名浮现出来,一个接一个,皆是当初流云仙宗门生大比中夺得第一者。
直至最后一个名字浮现,令清越神色诧异。
先前的名字大多不足掌心大小,可最后一人的名姓几乎覆盖了整个万名碑,盖在了所有人的名姓之上,甚至不给它们喘气的机会,笔画凌厉非常,带着势不可挡的剑势,其中的杀意即便过了百年也未曾散去,反而随着时间越来越烈。
师渡……
六面万名碑皆被师渡刻上了她自己的名字。
令清越后退了半步,唇边扯出一抹笑,可神色却是悲痛隐忍的。
手心被柔软温热的手扣紧,令清越微微偏头,裴崟正看着她,眉眼柔和。
不知怎么,令清越忽然鼻腔一酸,她连忙转过头眨了眨眼睛,可眼眶还是湿润了。
“你也想到了对吗?”
想到了师渡究竟是谁。
令清越没等裴崟开口,又低声道:“我之前想,所有人都变了,师姐也变了,我在心里为师姐找了无数借口,她是迫不得已的,她是为了师尊,她本性良善,我了解她啊,她不是那样的人,可当我真的见到了她,我发现她好陌生啊,我好像不认识她了,但我还是相信她的,即便……即便她收崔蘅那样的人为徒,百般维护纵容,我也给她找了借口,甚至真的想要信了那个荒谬的传闻,她觉得崔蘅像我……”
“可从她要把九歌拿出来当做定榜大会的奖励时,我再也劝不了自己,那个勤勉努力,万事都做得周全,对同门爱戴温柔的师姐仿佛像镜中月,像曾经的一场梦,如今种种皆指向她,她像披着人皮的魔头,甚至连名字都是假的。”令清越笑着说,眼泪流下来,她看着裴崟,委屈又难过,“我的师姐是假的,她从头到尾都是装出来的吗?”
记忆中的曾经如镜面生出裂纹,最后彻底破碎。
令清越无法骗自己说,这只是猜测,不是真的,刚刚在破屋中时她就隐隐不安,她们本就怀疑临水镇一事背后之人,就那么巧,她们查到了师渡,查到了月楼国。
师渡……楼无渡……
眼前的万名碑则彻彻底底给了她最后一击,那用尽力气刻上的名姓,剑气熟悉到她不敢认……
裴崟心疼地抱住她,手掌轻拍着她的后背:“知人知面不知心,早一点认清总是好的。”
令清越哽咽道:“她是为了报仇吗?月楼灭国和流云仙宗有关吗?那临水镇后山数百修士呢,里面还有其它仙门的门生啊,还有临水镇的人,她们是无辜的啊,她们什么都没有做错,她怎么能,怎么能那么冷血无情!”
“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不会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。”裴崟抱着人眸光一顿,“出来!”
灵力化作万千细针直击虚空,随后数道剑气接连追着闪动的黑影而去。
黑影挡住剑气,几步来到两人面前,十分有礼地抬手行礼:“二位,又见面了。”
令清越皱起眉:“兰姨?”
黑影轻笑一声:“你竟记起我了,阿夕。”
见她承认,令清越也不兜圈子:“你一直跟着我们!?是谁让你来的!?”
兰姨目光先看向了裴崟,提醒道:“仙尊还是不要想着留住我了,我不过是一缕神识,动起手来我可不是你二人的对手,散得干干净净可就什么也没有了。”
裴崟冷冷看着她,背后的手松了些。
兰姨颇为欣慰地看着令清越:“主子果然没有看错人,你们比她预料得还要快查到那人的身份。”
她的主子,就是让令清越复生之人。
令清越沉声道:“你的主子在哪儿?她既然想要我做事,不如我们当面谈谈。”
兰姨摇摇头:“你们既然已经查到了那人,就不需要主人出面了,阿夕,你本是已死之人,是主子付出代价令你复生,你该有所回报了。”
兰姨眯起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杀了她。”
令清越呼吸一滞。
并非她不愿,在知晓楼无渡就是师渡,就是一切的源头时,令清越就想到了她们会有这一天,可对方到底是照看她长大的师姐,一时间还不能完全接受这样的局面。
半晌,令清越忽然一笑:“你们是否太高看我了,我虽复生,可这副身体如何能对得上剑尊呢,我能不能在下一场雷劫中活下来都是问题。”
以半人半魔之躯令她复生,兰姨的主子心思缜密步步为营,怎会想不到雷劫难渡,可仍以她为棋,那么她的手中定有渡劫之法。
兰姨眼底没有意外,她拿出一份卷轴,直接扔了过去。
令清越拿了卷轴没看,反而问道:“既然有渡劫之法,为何不早拿出来?”
兰姨的目光落在她身边的裴崟身上,笑道:“太早拿出来,如何证明仙尊对你的真情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