焱无极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,终于像被热浪炙烤的蜡,微微融化了一角。他眼中火光“腾”地一下亮了几分,随即又强行压下去,出一声更响亮的怒笑
“殿下所言极是!这事儿,老臣已经下令,让巡防司那帮兔崽子彻查!有一个算一个,玩忽职守的,扒了这身皮!抽筋扒皮!开阳的防务,那是铁打的!绝容不下半点沙子!要是让老子查出来,是哪个王八蛋吃了熊心豹子胆,敢在开阳的地头上对殿下伸爪子,老子活剐了他!”
杀气腾腾,斩钉截铁。可依旧是把问题圈定在“玩忽职守”上,对徐念安话里更深的意思,碰都不碰。
徐念安心里门儿清,也不再纠缠,反而顺着他的话,目光投向台下那片沉默的赤色“礁石林”。
“侯爷治军,本宫自然是信得过的。”他语气缓和了些,带着点欣赏,“早就听说侯爷手下的‘赤焰军’,是咱们北斗一等一的虎狼之师,今儿亲眼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这军容,这士气,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侯爷,能不能让本宫凑近点儿瞧瞧?回去见了父皇,也好跟父皇说道说道,咱们北斗的边疆,有这样的铁军镇着,稳当着呢!”
他提出要就近观军。这是赞赏,也是试探,更是行使“巡察使”的权力——我有权看看你的家伙硬不硬。
焱无极眼里的火苗又窜了窜,随即哈哈大笑“殿下有兴趣,那是老臣和这帮糙汉子的荣幸!就是怕这帮小子粗野,惊了殿下的驾。既然殿下不嫌弃,那,殿下请!”
他侧身让开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动作干净利落,可那高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,丝毫未减。
徐念安点点头,也不客气,迈步就上了高台,跟焱无极并肩站到了一块儿。石岳像影子一样贴在他身后半步,右手始终没离开刀柄。那两位观政行走和暗影司的人,则留在了台下靠前的位置。
站得高,看得更清楚。底下几千赤焰军,真就跟赤色的铁桩子一样,钉在地上。只有偶尔开阖的眼睛里,闪过野兽般冰冷的光,还有那股子混杂着血腥味和灼热气息的凶悍味儿,无声地宣告着这不是摆设,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。
徐念安的目光慢慢扫过军阵,同时,一丝极其精纯、带着紫微星特有清冽感的神识,如同春日里最细的雨丝,悄无声息地弥漫开去。他不去探查士兵的修为根底,那犯忌讳,他只是想“感受”一下这支军队的“气”。
军阵煞气冲天,火灵旺盛,整体浑厚霸道,跟开阳星这鬼地方的环境简直是绝配。可就在这片灼热、暴烈的“气”的最深处,徐念安那经过《皇极经世书》千锤百炼、又对天命殿那股子阴冷劲儿异常敏感的神识,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又异常坚韧的“不协调”。
像一锅滚沸的岩浆里,混进了几滴怎么煮也化不开的、阴寒透骨的墨汁。这气息,跟他之前遭遇的“无面人”、“虚空行者”身上那股子邪性,隐隐约约有点类似,但又更杂、更淡,几乎被军阵的冲天煞气和灼热火灵给淹没了。
不是很多人,可能就那么几个,或者几十个,而且藏得很深很深。
徐念安脸上那点欣赏的笑容没变,心里却咯噔一下。赤焰军里,果然不干净。
“令行禁止,煞气冲霄,”他转过头,对焱无极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,“‘赤焰’之名,当之无愧。有如此雄师,父皇确实可以高枕无忧了。侯爷练兵的本事,是这个。”他翘了翘大拇指。
焱无极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,拱手道“殿下过奖了。都是底下儿郎们肯卖命,老臣也就是尽个本分。”
“对了,侯爷,”徐念安像是忽然想起来,随口问道,“这赤焰军平日操演,都用些什么阵法?损耗大不大?补给跟得上吗?还有将士们的饷银、抚恤,都能按时足额到手吧?”
他开始问具体军务了,口气自然得像拉家常,可每一个问题,都扣在要害上。
焱无极眼底深处,那点得色瞬间没了,眼神沉了沉,但回答依旧流畅得像背书“回殿下,赤焰军日常操演,主要用‘地火焚天阵’和‘炎龙绞杀阵’,都是根据开阳地脉火灵特别琢磨出来的,威力还行。损耗的军械,咱们开阳自己的工坊就能修、能造,用的都是本地的‘赤炎铁’、‘熔火晶’,结实耐用。将士们的饷银、抚恤,从侯府的府库和开阳的税赋里出,按月放,从没拖欠过一天。账本、卷宗,殿下随时可以调阅。”
回答得天衣无缝,顺便点明了赤焰军的训练、装备、后勤,自成一体,跟中央有关系,但更仰赖本地。
“哦?”徐念安点点头,像是很满意,接着又问,“听说最近前线吃紧,各军损耗都大。赤焰军守着要冲,想必也不轻松。父皇体恤边军辛苦,特意让兵部、天工部弄出了新式的‘破玄星弩’,给边军添点硬家伙。不知道这等利器,赤焰军可曾配?”
他像是闲聊般提起了“破玄星弩”。这玩意儿造价吓人,列装计划在文华阁还没吵出个结果,连天玑、天枢的前线精锐都没配齐。他现在提起,既是试探开阳的军备更新到了哪一步,也是在隐隐地提醒中央在看着你们,也在支持你们。
焱无极脸上的笑容,几不可察地僵了那么零点一秒,眼里火光跳了跳“殿下消息灵通。‘破玄星弩’确实是好家伙,老臣也听说过。不过这等国之重器,调拨、列装,那都是兵部、天工部的大人们统筹安排的大事。咱们开阳这地界偏,路又难走,运过来不容易。再说了,赤焰军的儿郎们常年镇守此地,用惯了的老家伙,使着顺手,猛地全换新的,怕他们用不溜,反倒折了战力。所以老臣觉着,这事儿不急,等兵部统一安排了,咱们再慢慢换,稳妥。”
话回得漂亮。承认中央的调拨权,表示不着急换,理由也充分——路远,难运,需要适应。可弦外之音很清楚赤焰军,不依赖你的新装备,我们有自己的战力体系。
徐念安心头雪亮,不再追问,转而望向远处那些粗大的、流淌着赤红岩浆的管道,和更远方那座趴在火山口、像头择人而噬的暗红色巨兽般的宫殿群——开阳侯府。
“本宫头一回来开阳,这地方,跟摇光海真是不一样。”他像是感慨,“地火乱窜,熔岩成河,看着是挺壮观。就是这火气太暴,天儿也太燥,老百姓过日子,怕是艰难吧?”
他把话题从敏感的军务,引向了民生。这潭水,更深,更浑。
焱无极叹了口气,脸上适时地堆起了愁容,那演技,堪称精湛“殿下明鉴啊!开阳这鬼地方,地脉邪性,火灵是旺,可也暴得没边!地上除了火山就是熔岩滩,能种庄稼的地,一巴掌数得过来!天还死热,寻常庄稼活不了!老百姓全靠挖矿过日子,挖点‘赤炎铁’、‘熔火晶’、‘地心炎髓’,要么就是在跟地火沾边的行当里讨口饭吃。日子是苦,可咱们开阳的人,性子就跟这地火一样,烈,倔,熬了千百年,也摸索出条活路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徐念安,语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
“只是这几年,为了支应盟里跟天命殿的战事,开阳的矿,那是往死了挖!徭役一波接一波,税赋一年比一年重!加上这‘净尘’的差事一下来,到处查,人心能不慌吗?百姓的担子,一天比一天沉,老臣我是拼了老命弹压、安抚,可也快撑不住了。再这么下去,怕是要出乱子啊!殿下,您回去,一定得在陛下面前,替咱们开阳的百姓说句话,税赋能不能减点儿?工期能不能宽限些?好歹,让百姓喘口气,安安生生过日子啊!”
一番话,声情并茂。先说开阳百姓多苦,再说都是为盟里打仗做的贡献,然后把矛盾全引向了中央的战争需求和“净尘”政策,最后把自己塑造成一个“忠心体国却受尽夹板气”的悲情老臣。这倒打一耙的本事,炉火纯青。
徐念安静静听着,手指在袖子里,无意识地捻着“星辰帝令”温润的边缘。等焱无极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种定海神针般的稳当
“侯爷说的这些,本宫都记心里了。开阳星域的难处,开阳百姓的苦,父皇和本宫,心里都有本账。百姓日子不好过,就是我们没把事办好,心里有愧。”
他先定了调子,表示“我们懂”,紧接着话锋就转了
“可‘净尘’这事,关乎根本。刮骨疗毒,是为了以后能走得稳,走得远。眼下是有点疼,难免触动些人的利益,惹来闲话,这都正常。父皇定了的事,是为了北斗千秋万代,这点杂音,动摇不了父皇的决心,也乱不了本宫巡察的章程。”
他目光扫过高台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士绅,继续道
“至于开阳情况特殊,百姓艰难,正因如此,才更要接着‘净尘’这股东风,把那些积年的污糟事理清楚,把规矩立起来!让开矿的、做买卖的,都有法可依,有章可循,把那些巧取豪夺、中饱私囊的蠹虫清出去!这样才能让真正下力气干活的老实矿主得着好处,让靠矿山吃饭的百姓,日子有个盼头!这不是跟百姓抢食,这是在给百姓谋生路,给开阳谋将来!”
“至于那些躲在阴沟里,散播谣言,诋毁国策的宵小之辈……”徐念安声音猛地一沉,像结了冰,“这等行径,与叛贼何异?侯爷坐镇开阳,手握重兵,正该以雷霆手段,坚决扑杀!以正视听,以安民心!岂能因为几句流言蜚语,就畏手畏脚,耽误了‘净尘’的大事?若是侯爷这边人手不足,或是有什么难处,本宫这次来,倒可以搭把手。定要把这些藏头露尾、蛊惑人心的魑魅魍魉,一个个揪出来,明正典刑!”
他这番话,软硬兼施。先肯定“净尘”大义,驳斥“引动荡”的谬论,再把“清查”和“保障民生”捆一块儿,占住道理。最后,更是直接质疑焱无极推行不力的态度,并暗示自己可以“协助”镇压,摆明了要介入开阳内部事务,行使“巡察”之权。
高台上下,空气瞬间凝固了。丝竹声早停了,舞女不知何时溜了。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,目光在徐念安和焱无极之间来回瞟,心跳得像擂鼓。
焱无极脸上那副完美的笑容面具,终于彻底裂了条缝。他眼里那跳动的火光,像是被冻住了,死死盯着徐念安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的模样。他原以为这就是个有点天赋、被皇帝老子放出来镀金的公子哥,好拿捏。没想到,言辞这么刁,句句往心窝子里捅,还摆出一副不怕事、甚至要找事的架势。
“殿下……教训的是。”
沉默了几息,久得像过了几个时辰,焱无极才扯了扯嘴角,露出个有点僵的笑,那笑里没了温度,只剩公式化的客气。
“是老臣想左了,顾虑太多。‘净尘’是陛下定的国策,老臣自当竭尽全力,排除万难,坚决办妥。至于些许宵小,不劳殿下费神,老臣自有手段料理,断不容他们祸乱开阳。殿下远来辛苦,巡察的事,不急,咱们慢慢来。开阳这地方虽偏,倒也有几处景致、几样土产,还能入眼。殿下不妨先安顿下,四处转转,看看风土人情。具体的事务,老臣会安排下面的人,全力配合殿下巡察。”
他这番话,听着是服软,实则是在划地盘——“净尘”我会办,宵小我会杀,但怎么干,是我的事。您这位世子,就“转转”、“看看”得了,具体怎么弄,您就别伸手了。
徐念安听懂了,也不急在这一时。初来乍到,逼得太紧,狗急跳墙就不好了。他脸上冰霜消融,忽然绽开个明朗的笑容,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没生过,重新端起了酒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