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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1章 老林子三棵石柱子(第1页)

第二天一早,王西川去找了郑大胡子。

郑大胡子正在院子里劈柴,棉袄敞着怀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单褂,额头上冒着白毛汗。他看见王西川进来,把斧头往柴墩子上一插,拿袖子抹了把脸——“咋了?这么早过来,有事?”

王西川在柴垛边上坐下来,把鹿皮地图上的标记和药方本子夹层里那张小纸片的事说了一遍。郑大胡子听完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他从兜里摸出烟荷包,卷了一根烟,没点着,就那么叼在嘴里,含了好一会儿才拿下来——“老林子北坡,三棵石柱子。你说的那个地方,我知道。”

“你去过?”

“没进去过。但我见过那三棵石柱子。”郑大胡子把烟点着了,抽了一口,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,在晨光里散开,“那还是七八年前,我跟韩叔进山采药,走到老林子外围的时候,他指着北边跟我说——‘看见那三棵石柱子没有?到了那儿就往西拐,走二百步,有一片棒槌。别采,留着。’我当时问他为啥不采,他没说。就说了仨字——‘别贪心。’后来他再没提过那地方,我也没问。”

王西川的心跳快了一下。韩把头跟郑大胡子也说过同样的话——“别采,留着。”师父守了那片棒槌多少年了?从韩把头年轻的时候到现在,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了。那片参到底长了多久?他越想越觉得那片老林子里的东西不简单。

“胡子哥,我想去看看。”

郑大胡子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了。他看了王西川好一会儿,嘴唇抿着,像是在权衡什么。最后他说——“行。我跟你去。但你得听我的——到了那儿,不管看见什么,都不许动手。你师父说别采,就别采。咱们就看看,看完了回来。”

“行。”

两个人当天上午就出发了。黄丽霞给他们准备了两天的干粮——四张玉米面饼子、一小包咸菜、一壶水。她把干粮用油纸包好塞进王西川的背篓里,又把郑大胡子的水壶灌满了递过去。她站在院门口,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消失在通往北坡的山路上。大青跟了一段路,被王西川撵回来了,蹲在院门口,尾巴耷拉着,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了才趴下来。

老林子在大黑山的最北边,从屯子出发要走大半天。王西川和郑大胡子沿着北坡的山路一直往北走,越走林子越密,越走光线越暗。起初路边还有伐木队早年留下的旧路,勉强能辨认出车辙的痕迹,路两边是疏疏朗朗的落叶松和桦树,阳光还能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,旧路到头了,再往北就没有路了,只有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,是野兽踩出来的,曲曲折折地通向密林深处。

王西川走在前面,郑大胡子跟在后面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但脚步很稳。这条小径显然是常年有人走的——虽然没有人工修整的痕迹,但路面被踩得实实的,没有杂草,倒伏的树枝也被人清理过,横在路中间的枯木被挪到了两边。王西川心里明白——韩把头走这条路走了几十年,虽然他没有刻意修过,但走的人多了,路自然就出来了。这条小径就是韩把头用脚踩出来的。

又走了一个多时辰,林子彻底密了。头顶上的树冠层层叠叠地合拢了,像是一把巨大的伞,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,只偶尔从缝隙里漏下几缕光线,在幽暗的林间投下细细的光柱,光柱里飘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,在光线中缓缓地升沉,像是金色的雾。空气变得潮湿而温暖,脚下的落叶层越来越厚,踩上去软绵绵的,每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尺,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股腐殖质的甜香。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和地衣,有的树皮上还长着木耳和蘑菇,一簇一簇的,在暗绿色的苔藓间像是嵌着深褐色的耳朵。王西川停下来看了看那些蘑菇——是猴头菇,品相不错。但他没有采,今天他有别的事。
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郑大胡子在后面说了一句——“西川,你看前面。”

王西川抬起头来。前方的林间空地上,三根石柱子并排立着。

那是三根天然的石砬子,每一根都有两人多高,粗细不一——左边那根最粗,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拢;中间那根稍细一些,微微朝北倾斜着;右边那根最矮,顶上缺了一块,像是被雷劈过。石面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和地衣,有墨绿色的、灰白色的、暗褐色的,一层叠着一层,把石头本来的颜色完全盖住了,只剩下一些凹陷处的石纹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。三根石柱子之间相隔两三步远,石缝里长着几丛蕨类植物,叶子从缝隙里探出来,在微弱的光线中泛着鲜亮的翠绿色。石柱子的底部被落叶和苔藓埋了大半,只有靠北的一面露着黑褐色的石根,扎进土里。石柱子上方,有一棵老柞树的树冠斜斜地覆过来,枝条伸得长长的,像是给三根石柱子搭了一个天然的顶棚。

王西川站在三根石柱子前面,看了一会儿。他想起韩把头在鹿皮地图上画的那个半圆——半圆的开口朝着北方,弧线从石柱子的位置向两侧延伸,像是一扇半掩着的门。韩把头把这三根石柱子当作进老林子的“门”。推开这扇门,就是那片没有人去过的老林子。他走到中间那根石柱子前,伸手摸了摸石面上厚厚的青苔。青苔软软的、湿湿的,手指按下去,有水从苔藓里渗出来,顺着石面往下淌。他的手指在石面上停了停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这块石头立在这里几百年、上千年了,韩把头摸过它,韩把头的师父可能也摸过它。一代一代的赶山人在这块石头上留下了手印,青苔长了又死了,死了又长了,把那些手印都盖住了。但石头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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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往西走二百步。”郑大胡子说。

王西川点了点头,从石柱子开始,一步一步地往西走。他在心里数着步子——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……每数到十步就在心里记一下。走到二百步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
面前是一处背阴的山坡,坡度不大,斜斜地朝着西北方向。坡上的落叶层比别处更厚,踩上去软绵绵的,几乎听不见脚步声。几棵老柞树和几棵老桦树稀稀落落地站在坡上,树干上都长满了青苔和地衣。山坡的中间有一小片空地,空地周围的树比别处稀,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几片光斑,正好照在那片空地上。

王西川的目光落在光斑的正中央。他看见了。

七八株棒槌。不多不少,七八株,疏疏朗朗地长在那片空地上,每一株都顶着几片掌状的绿叶,在阴暗的林下泛着淡淡的荧光,像是从地底下升上来的小小的绿色灯笼。叶子不大,比他在南坡见过的那些野山参的叶子小一圈,但颜色更鲜亮,像是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到了叶面上。最中间那株最大——五品叶,茎秆直立着,顶端的五片叶子轮生,每一片都巴掌大小,掌状分裂的边缘有细密的锯齿,在微弱的光线中清晰可辨。它的芦头从落叶层里探出来,粗壮而结实,颜色是深棕色的,一圈一圈的节痕密密地排列着,像是一串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珠子。

王西川蹲下来。他蹲得很慢,膝盖先着地,然后两只手撑在落叶上,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他凑近那株五品叶,仔细地看——看它的叶片、看它的茎秆、看它的芦头。他的手指悬在芦头上方,没有碰它,只是悬着。他数了数芦头上的节痕——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一直数到十几个才停下来。每一节代表一年,十几个节就是十几年。这株参长了十几年了。比他的大闺女还大。比韩把头发现这片参的时候又过了好几年。

旁边那几株小一些——有一株四品叶,两株三品叶,还有几株二品叶,最小的才顶着一片叶子,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婴儿,嫩绿嫩绿的,在光斑里轻轻地摇晃着。每一株的芦头都还嫩,节痕不多,看得出年份都不长。王西川又数了数那株四品叶的节痕——七八节,七八年。旁边那株三品叶五六节,五六年的。最小的那些才两三节,两三年的。

他心里算了算——韩把头说“五年生”的时候,这片参里最大的那株应该才五岁。现在它已经十几岁了。旁边那些小的,都是它这些年结籽落在地上长出来的。一株参长十几年,每年秋天结一次籽,籽落在地上,第二年春天发芽,长成新的小参。一年一年地长,一茬一茬地发。十几年下来,这片参从当初的一株变成了七八株。山神爷留的种,自己把自己繁衍出来了。

王西川在那片参前面蹲了很久。他没有动任何一株。他从怀里摸出红绳和铜钱——那是韩把头留给他的那套,红绳是新的,铜钱是旧的,带着铜锈的绿。他蹲在那株最大的五品叶前面,把红绳系在它的茎秆上,系了一圈,打了个松松的结,不会勒住它,但也不会自己松开。然后他在芦头旁边的土里压了两枚铜钱,用拇指把铜钱按进腐殖层里,按得实实的。他又在每一株小参的旁边都压了一枚铜钱,一枚一枚地按进土里,像是给每一株参都盖了一个印章。压完了,他站起来,退后两步,看了看那片参。红绳在五品叶的茎秆上绕了一圈,在暗绿色的叶片间格外显眼。铜钱被土盖住了,看不见,但王西川知道它们在那里。

郑大胡子站在他身后,一直没说话。他看着王西川系红绳、压铜钱,看着他退后两步站着不动。他抽完了一根烟,把烟头按灭在树干上,用土埋了,然后问了一句——“不采?”

“不采。”王西川说,“师父说了,别采,留着。这些参还小,最大的才十几年。再长几年,等它们结了籽,落了地,长出更多的参,这片窝子就真成了。现在采了,就没种了。”

郑大胡子点了点头。他看着那七八株参,看了一会儿——“你师父要是还在,看见你这么做,心里肯定高兴。他不是教你采参的,他是教你别采参的。”

王西川没有说话。他在旁边一棵老柞树的树干上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,用柴刀在上面刻了一个记号——三道横杠,中间一道短,上下两道长,像是三棵石柱子的形状。刻完了,他又在旁边刻了一个箭头,箭头朝着西边,指向那片参的方向。刻完了,他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补了几刀,把刻痕加深了一些。雨水淋、日头晒、树皮会慢慢愈合,但这个记号能撑几年。几年之后他再来,能找着这个地方。

他在那片参周围转了一圈,看了看地形。山坡是背阴的,朝西北,每天只有下午才能晒到一点斜阳,正好适合参生长。坡度不大不小,排水好又不会把土冲走。周围的树以柞树和桦树为主,树冠不是特别密,能给参提供适度的遮阴,又不至于把所有的阳光都挡住。地上的腐殖质层很厚,踩上去软绵绵的,黑褐色的泥土从落叶的缝隙里露出来,湿漉漉的,捏在手里能攥出水来。这片地方的条件比他见过的所有棒槌窝子都好。韩把头选这个地方,不是随便选的。他是把这片参留在了最合适的地方。

他蹲下来,在那片参旁边吃了半张饼,喝了几口水。郑大胡子也在旁边坐下来,把自己带的饼子分了一半给他。两个人就着山泉水吃了干粮,歇了一会儿。林子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的叮咚声。一只松鼠从旁边的树干上爬下来,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,歪着头看了看他们,又飞快地爬回去了,尾巴一甩一甩的,像一团晃动的火焰。

歇够了,王西川站起来,又在周围转了一圈。他在山坡的上方发现了几个野猪拱过的土坑,坑边的泥土被拱得翻了起来,露出下面黑褐色的腐殖层。野猪在这一带活动过,但不频繁,拱的坑不多也不新鲜,可能是去年秋天的事了。他又在坡下的小溪边发现了几串狍子的蹄印——两个半圆形,跳着走,步幅不大,是母狍子带着小狍子。这片林子里有野猪和狍子,还有可能藏着别的。但他没有去追踪那些脚印。今天他只是来看看。他记住了这片林子的样子,记住了那三棵石柱子、那七八株参、那棵刻了记号的老柞树、那条流过山坡的小溪。

临走的时候,他站在三棵石柱子前面,又看了一会儿。他从背篓里拿出鹿皮地图,在韩把头画的半圆弧线上,用手指描了一遍。他记住了这个位置,记住了从屯子到这里怎么走——先走北坡的旧路,过了一道山梁,穿过一片密林,看见三棵石柱子,往西二百步,就是那片参。他在心里把这条路过了三遍,确认每一个转弯、每一个参照物都清清楚楚。然后他把地图折好,用油布包好,放回背篓里。

两个人开始往回走。郑大胡子走在前面,王西川跟在后面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林子里的光线更暗了,那些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柱变得更细、更斜,斜斜地打在树干和落叶上,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两个人走得很快,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响。他们要在天黑之前走出老林子,回到有路的地方。

走了大半个时辰,王西川忽然停住了。

前面不远处的雪地上——那片背阴的坡地上还有残雪,虽然不厚,但足够留下脚印——有一串脚印。他蹲下来,凑近了看。脚印很清晰,边缘没有塌陷,踩出来的时间不久,可能是今天上午或者昨天下午留下的。鞋底的花纹一清二楚——是那种县城供销社卖的胶鞋底,横条纹的,鞋号不小,至少是四十二号以上。不是屯子里的人穿的鞋。屯子里的人穿的是自己纳的布鞋或者手缝的棉鞋,鞋底是平的,没有这种横条纹。

郑大胡子也蹲下来看了看。他伸手在脚印边缘按了按,又站起来看了看脚印的方向——朝着北边去的,朝着他刚离开的那片老林子去的。

“不是咱们的人。”郑大胡子说。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
“不是。”王西川说。

他站起来,顺着脚印往前看了一段。脚印一共有两串,并排着,朝着老林子的方向延伸出去,越走越远,最后隐没在密林深处。他看了看脚印的步幅——不大不小,不紧不慢,走得很稳,像是进山的人,不是过路的。他想起韩把头教他的那些——看脚印的深浅判断走路的人有多重,看步幅的大小判断是赶路还是闲逛,看脚尖的方向判断是进山还是出山。这两串脚印的脚尖朝着北边,是进山的。

“有人进老林子了。”王西川说。

郑大胡子把烟荷包摸出来,又卷了一根烟,点着了抽了一口,烟雾在他的脸前散开。他看了看那两串脚印,又看了看王西川——“西川,你师父说,那地方他守了一辈子,没让任何人进去过。现在他走了,有人进去了。”

王西川站在那串脚印旁边,没有动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把落叶吹得打着旋儿,从他脚边飞过去。他看了一会儿那串消失在密林深处的脚印,把它们的形状、大小、方向都记在了脑子里。然后他转过身,对郑大胡子说——“走,先回去。明天再来。”

两个人转身往南走。走出老林子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大黑山最北边的山脊线上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天光,暗紫色的暮霭从山脚漫上来,把整片林子裹进了一层半明半暗的暮色里。王西川在最后一道山脊上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北边——那片老林子在他身后黑黢黢的,像一只蹲着的巨兽,沉默着,一动不动。风从那里吹过来,带着松脂和湿润泥土的气味,还有一点隐隐约约的烟味,像是有人在那里生过火。

王西川把那点烟味记在了心里。他转过身,朝着屯子的方向大步走去。大青在屯子口等着他,远远地看见他,跑过来围着他又蹦又跳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他拍了拍大青的头,带着它走进了春天的暮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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