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如意的记者梦还没做完,黄丽霞的生日就到了。
黄丽霞的生日在三月下旬,农历二月十九。往年她从来不过生日,跟王西川一样,觉得过生日是孩子们的事,大人过什么生日,又不是小孩子。王如意问她生日是哪天,她说忘了,不记得了。王如意说您咋能忘了自己的生日呢?黄丽霞说记那玩意儿干啥,又不能当饭吃。
但王如意记着呢。她去年就悄悄记下了,专门在日历上画了个圈,怕自己忘了,又在床头贴了张纸条——“娘生日”。那纸条贴了大半年,边角都卷起来了,黄丽霞擦灰的时候看见过,问这是啥,王如意赶紧说没啥没啥,一把扯下来塞进了口袋。
今年不一样。王如意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了。她给省城的大姐打了电话,给县城的二姐打了电话,又跟三姐四姐五姐六姐七姐都通了气——今年必须给娘过个像样的生日,跟爹那个一样的规格,不能偏心。
“大姐,你说咱给娘买啥礼物好?娘缺啥?娘啥都不缺,但咱们得表示表示。买衣服?娘的棉袄都穿了好几年了,领子磨破了,袖口也开了线,娘一直说补补还能穿。要不给娘买件新棉袄?买件好的,羽绒的,暖和。”王如意在电话里跟王昭阳商量,说到后面自己把自己说服了。
王昭阳说行,她在省城买,买件好的。
王望舒说她买条围巾,娘那条围巾都起球了,围了好几年了,洗得都发白了。
王锦秋说她给娘画幅画,画大黑山,娘最喜欢大黑山,站在院子里天天看,看了一辈子也看不厌。
王韶华说她给娘拍张全家福,洗出来放大,装个框挂墙上,娘一抬头就能看见。
王清扬说她给娘织件毛衣,已经织了一半了,灰色的,耐脏,娘穿上肯定好看。
王静姝和王婉怡说她们合买一个生日蛋糕,省城的好,让大姐带回去。
王安宁说她给娘做一双鞋,她跟黄丽霞学过纳鞋底,虽然做得不太好,但娘不会嫌弃。
王如意说那我负责操办,去县城买菜买肉买水果买糖果买饮料,再买几挂鞭炮,放一放热闹热闹。
正日子那天,黄丽霞跟往常一样,天不亮就起来了。她烧火做饭,喂鸡扫院,给石头冲奶粉,给家兴家旺穿衣服,忙得脚不沾地,根本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。王如意在厨房里帮倒忙,心里急得不行——大姐二姐她们还没到呢,要是饭做好了人还没来,这生日还过不过了?
王昭阳和王望舒是上午到的。王昭阳从省城带回来一个大包,里面是一件崭新的羽绒服,枣红色的,长款的,领子上带着一圈毛,摸着又软又暖,商标还在上面挂着。王望舒从县城带回来一条围巾,灰色的,羊绒的,摸着手感好得不像话,标签上的价格让王如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王韶华从县城赶回来了,背着她的相机包,说今天要给娘拍一组最好的照片。王锦秋从省城回来了,带回来一幅画,画的是大黑山春天的样子——山上的雪还没化完,但山脚下的树已经绿了,漫山遍野的达子香开得正艳,粉红色的花朵一丛一丛的,像燃烧的火焰。王清扬从苗圃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件织好的灰色毛衣,针脚细密均匀,领口和袖口织了螺纹边,下摆收得恰到好处。
王静姝和王婉怡从省城回来了,手里提着一个大蛋糕盒子,蛋糕是她们在省城最好的蛋糕店订的,奶油裱花,上面写着“娘生日快乐”五个字,字是红色的。
王如意忙前忙后,一会儿去厨房看菜做得咋样了,一会儿去院子里摆桌椅,一会儿跑到大门口张望人到齐了没有。王安宁跟在她后面收拾烂摊子——她把花瓶碰倒了,王安宁扶起来;她把筷子掉地上了,王安宁捡起来洗了;她把菜汤洒在桌布上了,王安宁拿抹布擦。
黄丽霞从厨房出来,看见一屋子人,愣了一下。“你们咋都回来了?今天又不是过年,又不是过节,咋都跑回来了?不上班了?不上学了?”
王如意笑着说——“娘,今天您过生日!”
黄丽霞愣了愣,“我过生日?今天几号?我生日是今天?”她想了想,好像还真是。
“娘,您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,您说您忙不忙。”王如意走过去挽住母亲的胳膊,“今天您啥都不用干,坐着就行。我们伺候您,让您也享享福。”
全家人围坐在一起。堂屋的圆桌上摆满了菜——小鸡炖蘑菇、红烧鲤鱼、蒜泥白肉、韭菜炒鸡蛋、地三鲜、白菜豆腐汤,还有一大盆酸菜炖大骨头,都是黄丽霞爱吃的。蛋糕放在桌子正中间,奶油裱花上插着几根彩色的小蜡烛,蛋糕旁边摆着王锦秋画的那幅大黑山,画框是王韶华亲手配的。
王如意把蜡烛一根一根地插好,用打火机点着。火苗在灯罩里跳动着,映着黄丽霞的脸——她的脸上有了皱纹,眼角、额头、嘴角,到处都是,头发也白了不少,鬓边几乎全白了。她今年才三十六七岁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,都是这些年操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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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娘,许愿!闭上眼睛许个愿!然后吹蜡烛!”王如意喊道。
黄丽霞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睁开,把蜡烛吹灭了。家兴和家旺帮着吹的,两个小嘴鼓足了气,噗噗噗地吹了好几下才全部吹灭,吹得满桌子都是唾沫星子。孩子们鼓掌欢呼,壮壮拍得最响,石头也跟着拍,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拍,但大家都在拍,他也跟着拍。
王如意问许的啥愿,黄丽霞说不能说,说了不灵。王如意说您告诉我呗,我保证不告诉别人。黄丽霞说你这孩子,去年你爹过生日你也是这么说的。
黄丽霞切开蛋糕,一人一块。家兴吃得满脸都是奶油,鼻子尖上顶着一朵白花,像个小丑。家旺吃得衣服上全是奶油,黄丽霞说你这孩子,吃个蛋糕也能吃成这样。石头还不太会吃,王望舒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他,他吃得津津有味,小嘴一张一合,像只小鸟。
王昭阳把羽绒服拿过来,帮母亲穿上。枣红色的羽绒服穿在黄丽霞身上,长短肥瘦正合适,好像量身定做的一样。“娘,好看不?”王昭阳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。
“好看啥,穿这么红,像啥样子。我都多大岁数了,穿这么艳,出去让人笑话。”黄丽霞对着镜子照了照,嘴里说着不好看,手却在摸那领子上的毛,摸了好几下。
王望舒把围巾围在母亲脖子上,灰色的羊绒围巾衬着枣红色的羽绒服,低调又雅致。黄丽霞摸了摸围巾,说这得花不少钱吧,王望舒说不贵。黄丽霞不信,但也没再问。
王锦秋把那幅画挂在堂屋的墙上,正对着饭桌,抬头就能看见。黄丽霞看着那幅画,眼眶红了。她在这座大山脚下住了大半辈子,从来没觉得这山有多好看,但在三丫的画里,这座山美得让人想哭。
王如意端起饮料杯站起来,“来,咱们一起敬娘一杯!祝娘身体健康!长命百岁!明年咱还这么过,年年都这么过!”
黄丽霞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王如意帮她把眼泪擦掉,说娘您咋又哭了。黄丽霞说我没哭,我高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