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,天还没亮透,王家的院门就被敲响了。
王如意还在被窝里,听见敲门声,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,嘟囔了一句——谁啊,大年初一就不让人睡觉,这也太早了,才几点啊。王安宁也被吵醒了,推了推她,说你去开门。王如意说你去。王安宁说你是姐。王如意说姐就得去开门啊,谁规定的?姐妹俩谁都不愿意从热被窝里爬出来。
最后还是黄丽霞去开的门。她穿着棉袄,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了一下,快步走到院门口。门一开,冷风呼地灌进来,吹得她打了个哆嗦。来的是孙场长,穿着一件崭新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提着一盒点心和两瓶酒,站在门口满脸笑容。
“嫂子,过年好啊!西川起来没有?我来拜个早年。”孙场长的声音洪亮,站在院门口就能传遍整个院子。他每年大年初一都第一个来,比闹钟还准。
黄丽霞赶紧把人让进院子,“孙场长,你太客气了,每年都来这么早。西川起来了,在屋里,你先进屋坐着,暖和暖和,我给你倒茶。”
孙场长进来的时候,王西川正坐在堂屋喝茶。他已经穿戴整齐了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,头发用梳子沾水梳过了,整整齐齐地贴在头皮上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。毕竟是过年,又是大年初一,来拜年的客人多,不能太随便。
“西川,过年好啊。”孙场长把礼物放在桌上,伸出手。
“过年好。”王西川站起来,跟他握了握手。“坐,喝茶。这是六丫从省城带回来的铁观音,你尝尝。”
黄丽霞端着一杯热茶进来,放在孙场长面前,又端出一盘瓜子花生糖果放在桌上,招呼客人随便吃。
孙场长喝了口茶,咂咂嘴,“好茶。”孙场长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,谈起开春林场的工作计划——三月份要开始春季造林,今年的造林任务比去年重,苗木得提前准备,苗圃那边的育苗工作要抓紧。西川,你那加工厂今年扩了产,为林场解决了不少职工的就业问题,场里开会研究过了,准备给你申报个先进,表彰你带领职工致富的成绩。
王西川说先进不先进的无所谓,能帮大家多挣点钱就行。
孙场长坐了一会儿就走了,走的时候说一会儿还有几家要去拜年,不能耽误。
孙场长走了没一会儿,郑大胡子来了。他穿着一件新做的中山装,灰色的,布料不错,剪裁也合身,脚上穿着一双新皮鞋,擦得锃亮,头发打了发蜡,梳成一个大背头。他一进门就扯着大嗓门喊——“老王!过年好!给你拜年了!祝你家今年生意兴隆、财源广进、阖家幸福、万事如意!你家那几个闺女,一个比一个出息,你是咱们林场最有福气的人!”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吉利话,屋里嗡嗡响。
郑大胡子手里提着一个大礼盒,里面是两条好烟和一瓶好酒。王西川说你这礼太重了,郑大胡子说重啥重,你帮我那么多,我还没谢你呢。你那药酒,我家那口子喝了,风湿病好了一大半,以前阴天下雨膝盖就疼得下不了地,现在能上街买菜了。这点礼算啥,你收着,别跟我客气。
郑大胡子坐下喝茶,跟王西川聊了一会儿。他说他家老大今年也准备做点小生意,想跟王西川学学经验。王西川说做生意没有啥经验,就是要实在,不骗人,东西要好,价钱要公道,慢慢做,别想一口吃个胖子。郑大胡子点点头说记住了。
郑大胡子还没走,白景山又来了。他穿着一件灰色西装,里面套着高领毛衣,脚下一双黑皮鞋,看起来不像林场的工人,倒像个城里来的干部。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,水果包得花花绿绿的,一看就是县城那家最好的水果店买的。
“王场长,过年好。赵大海从海边寄来的海鲜收到了?新鲜的,空运过来的,我昨天去县城取的,冻得邦邦硬,一点都没化。那螃蟹,一个就有七八两,肉厚黄满,蒸着吃最好。虾也大,比咱这边河里的大多了。”白景山把果篮放在桌上,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王西川说过年好,景山,你那腰最近咋样了?还疼不?你那腰是老毛病了,年轻时候在林场扛木头落下的病根,得注意保养,不能干重活。白景山说好多了,喝了你的药酒,腰不疼了,腿也不酸了,现在能扛百十来斤的东西了。王西川说那你还得注意,不能大意。
白景山在屋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王锦秋挂在墙上的那幅新画,夸了几句,又坐回椅子上,跟郑大胡子聊起了林场的事。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聊得热火朝天。
梁满仓穿着一件军大衣,风风火火地闯进来,手里提着一只野兔和两只野鸡,是他年前进山打的。兔子是雪兔,皮毛细密雪白,几乎跟雪地融为一体。野鸡是公的,羽毛五彩斑斓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尾巴很长,拿在手里像一把扇子。
“王哥,过年好!这是年前进山打的,新鲜着呢。兔子是前天打的,野鸡是昨天打的,毛还没拔,您看着处理,炖着吃烤着吃都行,肉嫩着呢。”梁满仓把猎物往桌上一放,野鸡的尾巴扫到了王如意的脸,吓得她往后一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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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西川看了看那只兔子,说这兔子不小,得有四五斤。梁满仓说可不,在林子里追了半天,跑得我腿都细了。王西川说起打猎的事,梁满仓来了精神,跟王西川聊了好一阵子——今年山里的野猪多了,开春以后肯定要下山祸害庄稼,到时候得组织人手进山打一打;狍子也不少,但狍子肉没有野猪肉香;狼也多了,在屯子周边转悠,好几家的羊被叼走了。
王西川听着,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他打了几十年的猎,山里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。狼多了不是好事,得小心。
梁满仓还没走,钱胖子和小赵也来了。钱胖子是林场食堂的大师傅,长着一张圆脸,肚子圆滚滚的,穿着新棉袄,手里提着一盒自家做的年糕。他嗓门也不小,一进门就喊——“王场长过年好!这是我自己做的年糕,糯米的是甜的,黄米的是咸的,您尝尝。不好吃您骂我,好吃您说两句好听的就行。”王如意从里屋探出头来说钱叔您做的年糕肯定好吃。钱胖子说如意你这嘴啊,跟你爹不一样,你爹话少,你话多。
小赵提着一箱牛奶和一大袋水果,说是给孩子们吃的,祝孩子们健康成长。他是王西川在保卫部的同事,小伙子二十多岁,去年刚结婚,媳妇是林场小学的老师。他说王场长,您去年教我的那几招打猎的本事,我过年进山用上了,打了两只野兔,可管用了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省城药厂的钱厂长派人来了。来的是钱厂长的秘书,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,西装革履,提着一个大皮箱,皮箱里装的都是年货——好烟好酒好茶,还有一大包药材。他说钱厂长本来要亲自来的,临时有事走不开,让他代为转达问候。王场长,钱厂长说去年跟您合作很愉快,今年咱们继续好好干,共同发展,共同致富。他还说您家七丫那个合同改得好,他回去专门开会研究了一下,在厂里推广了,以后所有的合同都要经过法务审核,不能再犯类似的错误。
王西川说替我谢谢钱厂长,祝他新年快乐。秘书又坐了一会儿,喝了两杯茶,吃了几块糖,起身告辞了,说他还要去几个地方送年货,不能多待。
王如意在厨房帮母亲准备午饭,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,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。来拜年的人一拨接一拨,院子里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,堂屋里的茶壶续了一壶又一壶,瓜子花生糖果换了一盘又一盘。黄丽霞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,锅里的排骨炖得咕嘟咕嘟响,红烧肉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“娘,今天来了多少人?我数数——孙场长、郑大胡子、白景山、梁满仓、钱胖子、小赵、钱厂长的秘书,还有隔壁的老王头、对门的老李、采伐队的刘队长。。。。。。都快二十号人了。”王如意掰着手指头数,数到后面手指头不够用了,又掰着脚趾头数,把自己给数糊涂了。
黄丽霞一边炒菜一边说——多好,人多热闹,过年嘛,就图个热闹。来的都是客,不能冷落了人家。你爹在林场干了这么多年,帮了多少人,人家记着他的好,过年了来看看他,这是好事。
王如意说娘,您说得对,爹虽然话不多,但他的好,人家都记着呢。
王西川坐在堂屋的主位上,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。他不是那种喜欢热闹的人,但过年的时候来这么多人,他心里还是高兴的。这些都是他的朋友、同事、乡亲,都是在不同时候帮过他、或者他帮过的人。人情往来,你来我往,这就是过日子。
王如意端着茶壶出来给客人续茶,茶壶是黄丽霞陪嫁的,白瓷底子印着红牡丹,盖子边上缺了一个小口,但还能用,壶嘴冒着热气。她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,倒了满满一圈,茶壶空了,又回厨房续水。进进出出跑了好几趟,腿都跑细了,头上的皮筋松了,头发散下来糊在脸上,她也顾不上拢一拢。
“叔,您喝茶。郑伯伯,您吃糖。梁叔,您吃点花生,挺香的,我娘自己炒的,比买的好吃。”王如意嘴甜,见什么人说什么话,把每个客人都招呼得舒舒服服的。白景山说如意这孩子行,嘴甜还会来事,以后肯定是个做生意的料。王如意说白叔我不做生意,我要当记者。
郑大胡子说记者好,记者能上电视,你爹也能跟着上电视。王如意说我爹不上电视,我爹不爱上电视。郑大胡子说你爹那个人,上不上电视都那样,永远那个表情,跟谁都欠他二百块钱似的。大家都笑了,王西川也笑了,嘴角翘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