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三,是王西川的生日。
往年他从来不过生日。黄丽霞有时候会给他煮一碗面条,卧两个荷包蛋,他吃了也就吃了,不声不响的,跟平时吃饭没啥两样。闺女们要是提起来说“爹今天过生日”,他就摆摆手说“过啥生日,又不是小孩子”,然后该干啥干啥,连多坐一会儿都不肯。
但今年不一样。
王如意老早就跟姐姐们商量好了,要给爹过个像样的生日。她在腊月里就给省城的大姐打了电话,又给县城的二姐打了电话,还跟三姐四姐五姐六姐七姐都通了气,九个姐妹一致同意——今年必须给爹过生日,而且要过得热热闹闹的,让爹高兴高兴。
“七姐,你说爹喜欢啥礼物?衣服?鞋子?帽子?还是酒?爹平时不喝酒,但过年喝两口,要不咱们给他买瓶好酒?茅台?五粮液?”王如意在电话里跟王婉怡商量,趴在桌上,手指头绕着电话线一圈一圈地转。
王婉怡在那头想了半天,说了一句——“爹最想要的,可能是咱们都在家。”
王如意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就红了。她想起爹前几天说的话——“过啥生日,又不是小孩子。”但她也想起,当全家人都在的时候,爹的嘴角翘得比平时高。七姐说得对,爹最想要的,不是什么礼物,是全家人都在一起。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,就是这一大家子人能齐齐整整的。
正月初三那天早晨,王西川跟往常一样,天不亮就起来了。他穿上棉袄,要去鹿场看看。那头大公鹿最近又不好好吃食了,老周说是天太冷了,鹿的胃口不好,得加点精料。王西川心里惦记着这事,一夜没睡踏实。
王如意听见动静,从被窝里探出头来。“爹,您今天别去鹿场了,在家待着呗。今天您过生日,老周一个人能行,您别操心了。”
王西川没理她,继续穿鞋。
王安宁也从被窝里探出头来,“爹,八姐说得对,今天您生日,您歇一天。公鹿的事老周会处理,他养了二十多年鹿了,比您有经验。”
王西川看了她们一眼,停了停手里的动作,还是把鞋穿上了。“看一眼就回来。”他推门出去了,大青从狗窝里爬出来,跟在他后面,一人一狗消失在晨曦里。
王如意叹了口气,翻身下炕,开始张罗。
姐姐们也都起来了。王昭阳和王望舒在厨房帮黄丽霞准备早饭和寿宴,王锦秋在屋里布置,王韶华端着相机到处找角度拍照,王清扬去加工厂拿东西,王静姝和王婉怡在写生日贺卡,王如意和王安宁负责打杂跑腿。一家人各司其职,忙而不乱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运转起来。
“大姐,面条擀好了没有?爹过生日要吃长寿面,面条要长,越长越好,寓意长寿。”王如意跑进厨房问。
王昭阳正在案板上擀面,面团在她手下越来越薄,越来越大,圆圆的像一轮满月。“擀着呢,你急啥。你二姐在炖鸡,你三姐在布置屋子,你四姐在拍照,你五姐去加工厂拿药酒了,你六姐七姐在写贺卡,你就知道催。”王昭阳手上的动作没停,面皮被她擀得薄如纸,在案板上轻轻一抖就飘起来。
“我不催你们能干完吗?爹一会儿就回来了,得在他回来之前都准备好。四姐你拍完了没有?别光顾着拍照,过来帮忙贴窗花。”王如意一边说一边跑过去,从王韶华手里抢过一沓红纸窗花,有福字、有鲤鱼、有牡丹,红彤彤的。王韶华被她推得差点摔倒,说你轻点。
王锦秋把王西川平时坐的那把椅子挪到了主位,上面铺了一条新做的棉垫子,蓝色的,是黄丽霞用碎布头拼的,针脚密密实实。她在椅背上系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,蝴蝶结大红的,在屋里格外显眼。王如意说三姐你这蝴蝶结系得真好看,跟新娘子似的。王锦秋说这不是新娘子,这是寿星。王如意说寿星不都是戴寿星帽吗?王锦秋说咱爹又不戴那玩意儿,系个蝴蝶结喜庆。
王韶华在屋里屋外转了好几圈,拍了十几张照片——厨房里忙碌的姐姐们、案板上擀好的面条、锅里炖着的小鸡、炕上玩耍的孩子们、窗台上摆着的鲜花、墙上挂着的字画、门口贴着的春联。她说要把今天的一切都记录下来,以后给爹看,让他知道家里人有多爱他。
王韶华放下相机,帮着贴窗花。窗花是红纸剪的,她一张一张地贴在窗户上,糊上浆糊,用手掌按平。窗户纸有些年头了,黄黄的,红窗花贴上去,顿时有了过年的喜气。
王清扬从加工厂回来了,手里拎着两瓶药酒。一瓶是去年泡的,琥珀色,已经泡了一年多了;一瓶是今年新泡的,颜色还浅。她怕父亲喝不了太多,说老两口喝点暖暖身子就行。王如意说五姐你想得周到,爹喝不了多少,但今天是他的生日,无论如何得喝一杯。
王静姝和王婉怡把写好的贺卡放在桌上。贺卡是王静姝买的,王婉怡写的字。王婉怡的字写得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——祝爹生日快乐,身体健康,万事如意。下面是九个女儿的签名,从大到小,一个不缺。王静姝还添了一句——“爹,您辛苦了,我们都爱您。”王如意看见这一句,鼻子又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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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西川在鹿场待了半个多钟头,跟老周商量好了公鹿的加料方案,又看了看其他几头鹿的状态,确认都没问题,这才往回走。大青跟在他后面,走几步喘一喘,喘完了再走几步。走进院子的时候,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——院门口贴了新对联,窗户上贴了新窗花,烟囱里冒着炊烟,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,而且家里似乎格外的热闹。他愣了愣,推开堂屋的门。
“生日快乐——”
全家人齐声喊,声音大得差点把房顶掀了。王如意带头喊的,嗓门最大,喊得脸都红了。王西川站在门口,看着屋里,愣了好几秒。堂屋的桌子上摆满了菜,正中间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,面条擀得又细又长,卧着两个荷包蛋,上面飘着葱花和几滴香油,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墙上挂着一幅红色的横幅,上面写着“祝爹生日快乐”六个大字,是王锦秋用毛笔写的,隶书,工工整整的。
椅子上铺了新棉垫,系着红蝴蝶结。桌上摆着两瓶药酒,酒杯已经倒满了,酒香混着药香飘满一屋子。柜子上放着生日贺卡和一堆礼物,大大小小的盒子,用彩纸包着,堆得像座小山。炕上的孩子们也跟着喊“姥爷生日快乐”,壮壮喊得最响亮,石头还不太会说话,张着嘴啊啊地跟着叫。
王西川站在门口,没动。
“爹,您进来啊,站在门口干啥?外面不冷啊?快进来,面条该坨了。”王如意走过去拉住父亲的胳膊,把他拽进屋。王西川被她拽着,一步一步走进屋里,坐在那把铺着棉垫、系着蝴蝶结的椅子上。
王如意把长寿面端到父亲面前。面条是她跟大姐一起擀的,她擀了一半,大姐擀了一半,长短粗细不太均匀,但面香扑鼻。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,一个圆圆的,一个散了黄。葱花切得碎碎的,淋了几滴香油,闻着就让人流口水。“爹,您尝尝,这是我亲手擀的面,擀了好长时间呢。肯定没大姐擀得好,但这是我的一片心意,您别嫌弃。”
王西川拿起筷子,挑起一根面条。面条很长,他挑了一头,另一头还在碗里,挑了好一会儿才把整根面条挑起来,一根面条就是一碗。他看了看那根面条,慢慢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王如意紧张地问好不好吃,王西川说还行。王如意说不满意这个评价,您再说一遍。王西川说不错。
王如意数了数,两个字。
全家人都笑了。
黄丽霞坐在王西川旁边,给他夹了一块鸡肉。“你最爱吃的红烧鸡块,我炖了一个多钟头,烂糊了,你尝尝。”王西川吃了,说好吃。黄丽霞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,说多吃菜,对你那个高血压好,大夫说了不能光吃肉。
孩子们轮流给王西川敬酒,敬的是药酒,每人一小杯。王昭阳先敬,“爹,祝您身体健康,长命百岁。”王望舒敬,“爹,祝您生意兴隆,财源广进。”王锦秋敬,“爹,祝您平安喜乐,万事如意。”王韶华敬,“爹,祝您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”王清扬敬,“爹,祝您——高兴。”想了好久没想出什么漂亮话,憋出了“高兴”两个字,简单又实在。王静姝敬,“爹,祝您心想事成。”王静姝说完还加了一句——心想事成是最好的祝福,因为爹心里想的全是家里的事。王婉怡敬,“爹,祝您健康。”王如意敬,“爹,祝您——少抽烟,多吃饭,多活几年。”王如意一下子说了一大串,也不管押韵不押韵,说完自己先笑了。
王安宁最后敬,她端着酒杯走到父亲面前,想了想,说了一句——“爹,祝您每天都像今天一样高兴。”
王西川端着酒杯,看着这些闺女们,从大丫看到九丫,一个都没少。一个个亭亭玉立,各有各的样子,各有各的本事,都出息了。他的眼眶有点热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嗓子有点噎。
“许愿!爹,您许个愿!”王如意忽然喊道。
“过生日许愿,闭上眼睛许个愿,然后吹蜡烛。”王如意指着桌上的一根红蜡烛,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的,火苗在灯罩里跳动着,发出温暖的光。
王西川说“不许。”
“许一个嘛!生日都得许愿,不许愿不灵。这是规矩,您不能破坏规矩。”王如意不依不饶。
“没啥好许的。”
“那您随便许一个,比如希望咱家明年更好,希望石头壮壮健康长大,希望我考上大学,都行,您自己选一个。”王如意急了,差点替父亲许愿。
王西川看着满屋子的人——闺女们、女婿们、外孙们、老伴,全都在。他这辈子什么都有了,还要许什么愿呢?他闭上眼睛,停了一下,然后睁开。“许完了。”他说。
王如意问许的什么愿,王西川说说了就不灵了。王如意说那您告诉我呗,我保证不告诉别人。王西川说不行。王如意说爹您真小气。
那根蜡烛在桌上静静地燃着,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烛泪一滴一滴地流下来,在烛台周围凝成一朵花。家兴趴在桌边看着蜡烛,伸出小手想去摸火苗,被黄丽霞一巴掌打开了。“烫!”家兴缩回手,瘪了瘪嘴想哭,看了看姥爷,又忍住了。
王西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,酒顺着喉咙下去,热乎乎的,暖到胃里。他看了看身边的黄丽霞,黄丽霞正低头给石头擦嘴,围裙上沾着油渍,头发有些凌乱,鬓边多了几根白发。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,抬起头来,问他咋了。王西川说没事,又低下头喝酒。黄丽霞笑了一下,继续给石头擦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