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青在雪地里刨了一个坑,鼻子伸进去闻了闻,然后抬起头,喉咙里出“呜呜”的声音。王西川走过去一看,大青刨出来的坑里,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——是鹿的粪便,还带着湿气,说明鹿群不久前还在这里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粪便,冻得硬邦邦的,但里面还有未消化的草渣,应该是昨天晚上或者今天早上拉的。
“老伙计,咱运气不错。”王西川拍了拍大青的头。
大青摇摇尾巴,在他腿边蹭了蹭。
太阳偏西了,天边泛起了红霞。王西川扛着背篓,带着大青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背篓里的鹿角晃晃悠悠的,碰在竹篓上出“咚咚”的声音。他走得很慢,不是因为背篓重,是因为大青走不动了。大青的腿在雪里拔来拔去,每一步都很吃力,喘气声越来越重,呼哧呼哧的,像拉风箱。
王西川停下来,蹲下身子,摸了摸大青的头。“老伙计,要不要我背你?”
大青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里好像在说“我才不用你背”。它站起来,抖了抖毛,继续往前走。王西川跟在后面,看着大青蹒跚的背影,心里酸溜溜的。他想起了大青年轻的时候——跑起来像一阵风,追兔子撵狍子没有它干不成的,扑倒过六百斤的大公猪,咬住不放牙都崩掉了半颗。现在它老了,走不动了,喘气都费劲,但骨子里那股倔劲儿还在。
天快黑的时候,王西川到家了。黄丽霞在院子里收衣服,看见他背篓里满满的鹿角,吓了一跳。
“当家的,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鹿角?”
“山里捡的。”王西川把背篓放下来,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,“鹿脱角了,掉在雪地里,我正好碰上了。”
黄丽霞蹲下来翻了翻那些鹿角,大的小的都有,品相都不错。“这东西能卖钱不?”
“能。”王西川把最大的那根鹿角拿起来,用手掂了掂,“这根少说有两三斤,晒干了磨成粉,或者切片泡酒,都是好东西。”
王如意从屋里跑出来,看见那些鹿角,尖叫了一声。“爹!您捡到鹿角了?好大啊!”她把最大的那根鹿角抱起来,比划了一下,鹿角比她还长。她举着鹿角满院子跑,说自己是梅花鹿。王安宁也跑出来抢,姐妹俩你争我夺的,差点把鹿角掰断了。王西川一声吼,姐妹俩才消停。
王望舒抱着石头从里屋出来,看见那些鹿角也吃了一惊。“爹,这么多鹿角,您在山里碰见鹿群了?”
“嗯,五六头,有公有母。”王西川把鹿角一根一根地摆好,按大小排列,大的一排,小的一排,整整齐齐的,“鹿群在野猪沟那边,以后每年冬天都能去捡。”
王望舒看了看那些鹿角,又看了看父亲胳膊上的绷带,欲言又止。她想说“您别老往山里跑了,伤还没好利索呢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知道说了也没用,爹的脾气她比谁都清楚。
王西川把鹿角一根一根地清理干净。他用刀把鹿角根部残留的皮肉刮掉,露出白森森的骨头。然后用刷子把鹿角表面的泥土和苔藓刷掉,再用干布擦干净。鹿角擦干净以后,露出了本来的颜色——浅黄褐色,表面光滑,有一道道浅浅的沟纹,摸起来温润如玉。
他把最大的那根鹿角拿在手里,对着光看了看。鹿角的根部是实心的,骨头致密坚硬,越往上越空心,到了尖梢就成了空心管。角体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,摸起来软软的,还有温度似的。他知道这是最好的鹿茸——刚从鹿头上脱落下来,还带着血液残留,所有营养物质都在里面,泡酒、入药,效果最好。
王如意蹲在旁边看他处理鹿角,看得眼睛都不眨。“爹,鹿角长在鹿头上,鹿疼不疼?”
“脱角的时候不疼。”王西川把鹿角翻了个面,继续清理,“就像小孩换牙一样,旧的掉了新的长出来。”
“那鹿角割下来以后还能长吗?”
“能。每年都长,每年都脱。”王西川把清理好的鹿角用布包起来,放进柜子里,“一头公鹿,活十几年,能长十几对鹿角。”
王如意“哦”了一声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王西川把所有的鹿角都清理干净、擦干、包好,锁进了柜子里。他留了几根小的准备自家泡酒用,大的准备切片烘干卖钱。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,光是这些鹿角,少说也能卖个一两百块。要是能把鹿群养起来,专门取鹿茸,那不是一年四季都有鹿茸了?
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以后,就再也按不下去了。
晚上躺在炕上,王西川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黄丽霞被他翻腾醒了,问他咋了,他说在想事。黄丽霞说你胳膊还没好利索呢别想太多了,睡吧。王西川“嗯”了一声,但脑子里还在转。
养鹿,他在心里琢磨。得盖鹿圈,鹿圈得大,鹿得活动,不能关在小笼子里。得有饲料,冬天得备草料,夏天得放牧。得有技术,鹿生病了咋办,鹿茸啥时候割最合适,母鹿产崽咋接生,这些他都不懂。还得有人手,他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,闺女们都有自己的事,总不能把她们都拽回来养鹿吧。
他在炕上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裹紧。黄丽霞被他折腾得没法睡,一骨碌坐起来,“王西川,你到底咋了?”
“我想养鹿。”王西川也坐了起来。
黄丽霞愣了一下,然后叹了口气。“你想养就养呗,又不是没养过。咱在靠山屯的时候不是养过羊吗?养鹿跟养羊差不多吧?”
王西川摇了摇头,“不一样。鹿是野生动物,驯化起来不容易。得建鹿圈,得备草料,得懂技术。我啥都不懂,得先学。”
黄丽霞看了他一眼,知道他已经下决心了。她跟了他二十多年,太了解他了——王西川这个人,不说“我想干啥”则已,一旦说了,就是真的要干了。
“那你去找个明白人问问。”黄丽霞躺了回去,把被子盖好,“隔壁林场不是有个养鹿的吗?姓周的那个,养了二十多年鹿了,你去找他取取经。”
王西川“嗯”了一声,也躺了下来。这回他踏实了,闭上眼睛,一会儿就睡着了。大青趴在炕沿下面,也打起了呼噜。
第二天一早,王西川就给隔壁林场打了个电话,找那个姓周的老鹿倌。周鹿倌今年六十二了,养了一辈子鹿,退休了还在养。他在电话里一听王西川要养鹿,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“王场长,鹿这玩意儿不好养啊。鹿胆小,怕人,你稍微动静大点它就惊了,一受了惊就不吃不喝,母鹿还容易流产。鹿圈得大,一头公鹿至少得五平方,还得有活动场。饲料也得讲究,光喂草不行,得加精料,玉米豆饼麸皮,还得加盐加骨粉。鹿茸割的时候更得小心,得打麻药,一刀下去要准要快,慢了鹿受罪,割歪了影响品相……”
周鹿倌说了一大堆,王西川一一记在心里,边听边在本子上记。他不会写多少字,但自己能看懂——画个圈代表鹿圈,画个叉代表饲料,画个鹿角代表鹿茸。周鹿倌说了大半个时辰,王西川记了五六页纸,周鹿倌最后说了一句——“王场长,你要是真想养,我帮你去看看场地,把把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