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家的时候,黄丽霞已经把饭菜摆好了。炖了一锅酸菜粉条,炒了一盘木耳鸡蛋,拌了一盘黄瓜,还有一盆热乎乎的小米粥。王西川坐到桌边,端起饭碗,夹了一筷子酸菜放进嘴里。酸菜炖得烂乎乎的,酸溜溜的,开胃。
“二丫今天咋样?”王西川问。
“好着呢。”黄丽霞给他盛了一碗粥,“石头也乖,今天睡了大半天,没哭没闹。”
“壮壮呢?”
“也乖,在省城跟他妈呢。”黄丽霞说,“大丫打电话来说,壮壮会叫姥爷了,叫的是‘幺爷’。”
王西川嘴角翘了翘,没说话。
王如意在旁边插嘴,“爹,壮壮叫您幺爷,那石头以后叫您啥?”
“也是幺爷。”王西川继续吃饭。
王安宁想了想,“那家兴家旺以后有孩子了叫您啥?”
王西川瞪了她一眼,“你才多大就想着这个?”
王安宁吐了吐舌头,不敢再说了。
吃完饭,王西川在院子里抽了根烟。大青趴在他脚边,打起了呼噜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那二十口大坛子整整齐齐地摆着,坛口封着荷叶和黄泥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王西川看着那些坛子,想起了孙老头。不知道他的身体怎么样了,明天得去看看。
他抽完烟,把烟头掐灭在雪地里,站起来回了屋。
屋里,黄丽霞在炕上纳鞋底,王如意和王安宁在写作业。炕上,家兴和家旺已经睡了,兄弟俩四仰八叉地躺着,被子蹬到了脚底下。黄丽霞放下鞋底,把被子给他们盖好。
王西川坐到炕沿上,拿起一张报纸看了起来。报纸上写着“改革开放十年来”如何如何。他看了几眼就放下了,那些大道理他不懂,他只知道自己这十年的日子确实越过越好了。
从靠山屯搬到林场,从工人当到副场长,从一个月几十块钱到一个月几百块钱,从住在窝棚里到住在大瓦房里。闺女们一个个出息了,成家的成家,立业的事业,上学的上学,没有一个让他操心的。
他看了一眼黄丽霞,她低着头纳鞋底,针在鞋底上穿来穿去,出“嗤嗤”的声音。她的头白了不少,手也粗糙了,但眉眼还是好看的。王西川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,她才十几岁,扎着两根大辫子,脸红扑扑的,像秋天的红苹果。一转眼,二十多年过去了。
“丽霞。”王西川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黄丽霞抬起头。
“辛苦了。”
黄丽霞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今儿个咋了?咋说这个?”
王西川没回答,站起来去洗漱了。
黄丽霞看着他的背影,眼眶突然红了。她低下头,继续纳鞋底。鞋底上已经纳了密密麻麻的针脚,每一个针脚都代表着这个家的一分温暖,一分平安。她纳了一辈子的鞋底,给王西川纳,给闺女们纳,现在给外孙们纳。鞋底纳得结结实实的,就像这个家一样,无论多大风多大雨,都散不了。
窗外,风停了。月亮挂在树梢上,又大又圆。大青趴在院子里,抬头看了看月亮,打了一个哈欠,把头埋进前腿里,继续睡觉。远处的大黑山静默着,像一个沉默的老人,守望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。
王家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了过去。家旺的脚踹在他哥的腿上,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“爹”。黄丽霞把被子给他们盖好,又坐回炕沿上,继续纳鞋底。
王如意写完了作业,伸了个懒腰,打了个哈欠。“娘,我困了。”她把作业本收好,爬到炕上,钻进被窝。王安宁也爬了上去。姐妹俩挤在一个被窝里,脑袋挨着脑袋,像两只小猫。
“娘,关灯。”王如意说。
黄丽霞把灯关了。屋里暗了下来,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。
王如意翻了个身,面对着王安宁,小声说“九妹,你说咱家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好?”
王安宁也翻了个身,面对着八姐,“肯定会越来越好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有爹在。”
王如意沉默了一会儿,“嗯”了一声。
姐妹俩不再说话了,闭上眼睛,慢慢地睡了过去。月光照在她们脸上,把她们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。王如意的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王安宁的眉头轻轻皱着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黄丽霞把鞋底收好,也躺了下来。她侧过身,看着炕上这一大家子人——王西川躺在她旁边,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。炕那头,四个孩子并排躺着,一个挨着一个,像一排小树苗。她伸出手,把被子给他们盖好,然后闭上眼睛,也睡了过去。
屋里安静极了,只有炉子里的火苗在“呼呼”地响。院子里的雪在月光下闪着光,像撒了一层碎银子。那二十口大坛子整整齐齐地摆着,坛子里的药酒正在悄悄地生变化,琥珀色的酒液一天比一天浓,药香一天比一天醇。
日子就像这坛子里的药酒一样,一天一天地酵,一天一天地变醇,总有一天会散出最醉人的香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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