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是大兴安岭最忙的季节。
采伐队忙着伐木,楞场忙着归楞,苗圃忙着起苗,保卫部忙着巡逻。王西川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来,脚不沾地,连吃饭都是匆匆扒几口。黄丽霞心疼他,每天给他炖汤,今天是鸡汤,明天是排骨汤,后天是鱼汤。王西川喝得直打饱嗑,说再这么喝下去就要胖成球了。黄丽霞瞪他一眼说胖点好,胖了结实。
王家兴已经会跑了,满院子跑,像只没拴绳的小牛犊。大青跟在他后面,一人一狗在院子里追逐打闹,鸡飞狗跳。王家旺会坐了,坐在炕上围着被子,手里抓着一个布老虎,啃得满嘴口水。王如意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两个弟弟,抱着家兴亲一口,又抱着家旺亲一口,亲完了才放下书包写作业。
王如意上初二了,王安宁也上初二了,姐妹俩在一个班。王婉怡上高二了,明年就要高考。王静姝在省城上大学,来信说一切都好,让家里别担心。信写了好几页,说学校很大,图书馆很多书,老师很好,同学也很好。信的最后写了一行小字——“爹,我想家了。”
王西川把信看了好几遍,折好放进柜子里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,平淡又忙碌。可王西川心里总不踏实。说不上哪儿不对,就是觉得有什么事要生。他在山里打了几十年的猎,这种直觉救过他很多次命。大青也不对劲,总是朝着北边的方向叫,不是汪汪大叫,是那种低沉的、持续的、让人心里毛的叫声。王西川蹲下来摸着大青的头,顺着它注视的方向看过去——北边,白桦林,去年偷猎的那伙人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。
他对白景山说“老白,我这几天心里不踏实。总觉得要出什么事,大青也不对劲,老是朝着北边叫。”白景山点了一根烟说可能是野兽,秋天了,野兽下山找吃的。王西川摇头,不一样,野兽来了大青不是这个叫法,这是人的气味。
白景山脸色变了,问要不要加强巡逻。王西川说已经安排了,心里还是不踏实。
不踏实的事在第三天晚上生了。
那天夜里,王西川刚躺下,电话就响了。总机转过来的,对方是楞场值班的老吴头,声音都在抖,断断续续的——“王……王科长,不……不好了!木材……木材被偷了!一大片……一大片没了!”
王西川翻身下炕,抓起衣服往身上套。黄丽霞被他惊醒了,问他咋了。他说楞场出事了,木材被偷了。黄丽霞的脸一下子就白了。王西川抓起猎刀别在腰里,又拿起床头的猎枪。黄丽霞追到门口喊了一声“当家的,你小心点”,王西川已经出了院门。
大青跟在后面跑。
楞场乱成了一锅粥。老吴头站在大门口,腿在抖,手也在抖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王西川让他别急,慢慢说。老吴头指着楞场里面说靠东边的那垛红松,没了,全没了。比划着说那个垛子码了八十七根红松,二四口径的四米长,专门供应省城家具厂的,下午清点的时候还在,晚上巡逻的时候就现少了。
王西川快步走到那个位置,确实空了一大片,只剩下底座几根垫木,上面空空荡荡。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,雪地——不对,还没下雪,是土地,有车辙印,很深,大车,载重量大。还有轮胎印,不是马车,是汽车。他顺着车辙印往前走,走到铁丝网那里,铁丝网被人用钳子剪开了一个大洞,刚好能过一辆卡车。
价值上万块。
王西川站起身,对保卫部随后赶来的白景山等人下达安排——老白你带人顺着车辙印往北追,小赵你去场部报告孙场长,老梁你去把保卫部所有人叫起来,一个不落,钱胖子你去通知各个路口,让护林员睁大眼睛,看到可疑车辆马上报告。几个人领了任务分头去了。
孙场长很快赶来了。他从被窝里爬起来,棉袄扣子都扣错了,脚上穿着一只棉鞋一只胶鞋。他看到那个空荡荡的垛子,脸都白了,半晌才挤出一句话——“老王,这次看你的了。那批货是省城家具厂订的,月底之前必须出去。要是交不上,合同就黄了,咱们林场要赔一大笔钱。”
王西川点点头说知道了,带着大青走了。
白景山那一队在天亮前回来了,车辙印往北追了二十多里进了山,然后消失了。山里全是石头,车辙印在石头地面上断断续续的,追到一处岔路口分成了两股,一股往东一股往西,白景山不知道该往哪边追,只好先回来报告。
王西川蹲在地上听白景山说。白景山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张图,标出了岔路口的位置和两股车辙印的方向,还有周边的地形——东边那条路通往县城方向,西边那条路通往邻省方向。王西川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,站起来说了几句话回去睡觉,今晚他们动手。白景山愣了一下,今晚?王西川说刚偷了这么多木材不敢马上运走,肯定会找个地方藏起来,等风声过了再出手。今晚他们不动手,明晚后天晚上,一定会动。
白景山问你怎么知道。
王西川没有回答,拍了拍大青的头走了。
白天王西川没有出门,在家待了一天。黄丽霞问他咋没上班,他说今天休息。黄丽霞不信但没再问。下午的时候王西川从柜子里拿出猎刀在磨刀石上磨了磨,又拿出猎枪检查了一遍,枪管擦得锃亮,子弹压满膛。黄丽霞看着他做这些事,知道晚上要有行动了。
天黑以后,王西川带着大青出了门。
他没有去保卫部,没有带任何人,一个人,一条狗,沿着白景山画的那张图往北走。月亮很亮,不用手电筒也能看清路。车辙印还在,白天被拖拉机和其他车辆碾过,有些地方模糊了,但王西川的眼睛能分辨出来。他顺着车辙印走了两个时辰到了那个岔路口。东边的车辙印被很多车碾过,分不清哪是偷木材的;西边的车辙印只有一道,很深,往山里延伸。
王西川往西走。
大青跑在前面鼻子贴着地。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进了一条山沟,沟很深很窄,两边是陡峭的山崖,月光照不进来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王西川打开手电筒照路,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,照出两边的岩石和灌木。又走了半个时辰,转过一个弯,王西川看见了亮光。他关掉手电筒放轻脚步摸过去,大青跟在他身边没有出声。
是一个废弃的砖窑。窑洞很大,门口堆着砖头,窑顶塌了一半长满了荒草,但里面被收拾过了。窑洞口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,车斗里装满了红松,码得整整齐齐,用雨布盖着。车旁边站着几个人,正在抽烟说话。王西川数了一下——五个人。
他蹲在灌木丛后面不动。大青趴在他身边也不动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月光照在那几个人脸上。领头的那个四十多岁,光头,左脸上有一道疤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,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他穿着一件军大衣嘴里叼着烟。
刘干事的案子、马德胜的案子都和他有关。李老四交代过,说他们背后还有一个老板,比马德胜还大,神龙见不见尾,谁都没见过他的真面目。王西川看着那张脸就记住了。高颧骨深眼窝,眉毛很粗鼻梁很塌,嘴唇很厚下巴很方。
那几个人在商量什么。光头说货不能放太久,明天晚上必须走,联系好了买家,省城的,出价高。底下有人说风声紧不紧,光头说明天再探探。
王西川悄悄退了回去,走得跟来时一样轻。一个时辰后他回到了林场,推开保卫部的门,白景山和梁满仓、小赵还等着他。白景山问他有现吗,王西川说有。他在桌上铺开一张纸,画出了砖窑的位置、周边的地形、进去的路线、逃跑的路线。光头五个人,一辆解放牌卡车,一车红松,明天晚上转移。白景山问怎么办,王西川说分成三组,一组守住砖窑后门,一组守住路口,另一组跟我从正面进。
白景山说行。
第二天白天,王西川照常上班,像什么事都没生一样。下午他去了一趟楞场转了转,去了一趟采伐队转了转,又去了一趟场部跟孙场长说了几句话。孙场长问他有眉目了吗,王西川没有正面回答,只说了一句“明天晚上就知道了”。
天黑以后王西川带着保卫部的人出了。十五个人分成三组,王西川带一组从正面进,白景山带一组守住后门,小赵带一组守住路口。每个人都配了枪,每人都带了手电筒,每人都带了绳子。大青大黄小黑花花四条狗跟在队伍后面,一声不吭,似乎知道今晚有大事。月亮很亮路很清楚。走了一个时辰到了那条山沟的入口,王西川让白景山那一组从左边绕过去守后门,小赵那一组去守住路口,他自己带人在灌木丛后面等着。
等了不知多久,窑洞里有了动静。光头的生意来了,省城的,大客户,要验货。王西川看到几道手电筒光从窑洞里射出来,几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,走到卡车旁边,一个人掀开了雨布。光头拿着手电筒照在红松上,买家用手指敲了敲木头说了一声好料,又问多少钱一根。光头报了价。
王西川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,端着猎枪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大青跟在他身边没有出声,四条腿绷得紧紧的。守卫现了他们,大声喊了一声“谁”。王西川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。光头从腰里拔出一把刀,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光头盯着王西川,问你谁。王西川说林场保卫科的,放下武器。
光头没有放刀,举刀朝王西川扑过来。大青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咬住了光头持刀的手腕。光头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,大青把他扑倒在地。王西川冲上去一枪托砸在光头肩膀上,光头趴在地上不动了。旁边几个人见势不妙想跑,白景山带人从后面包抄上来,小赵带人堵住了路口。五个人一个没跑掉,全部被按在地上,手被绳子绑住了。
王西川回到林场立刻去了场部。孙场长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,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。这批木材是省城家具厂订的,月底之前必须出去,合同不能黄。光头那伙人,他背后还有人,一定要查出来,一网打尽,不留后患。王西川点头。
他推开保卫部的门走进去。白景山正在审讯光头。光头嘴硬什么都不肯说,白景山问一句他哼一声。白景山一拍桌子站起来要动手,王西川拦住了他。王西川走到光头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光头不说话,眼睛盯着王西川。那道疤在灯光下狰狞得像一条活的蜈蚣。
王西川站起来对白景山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——“放了他。”
白景山以为自己听错了,梁满仓张大了嘴,小赵急得直跺脚。王西川走到光头面前,给他松了绑,盯着他的眼睛,慢慢说出一句话——“你回去告诉你背后那个人,林场的木材,一根都不许动。动了,我不管他是谁,不管他躲在哪,我一定会找到他。今天你是回去报信的,明天你就是进来陪光头蹲大牢的。”
光头看着王西川,那道疤在灯光下突突地跳。他咬了咬牙转身走了。
白景山急了,说老王你放他走了,那个光头嘴硬不说,他背后的人更难查。王西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,说了四个字——他会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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