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锦秋画了日出,王韶华想拍日落。
渔村的最后一个傍晚,王韶华一个人端着相机出了门。王如意问她去哪儿,她说去拍日落。王如意说要跟着去,王韶华想了想,带上了她。王安宁也要跟着,王如意说那你快点,王安宁赶紧穿上凉鞋追了出去。
姐妹三个沿着沙滩往西走。西边的这片沙滩比东边的安静,游客少,本地人也少,只有几艘废弃的小渔船搁浅在沙滩上,船底朝天,油漆斑驳,像搁浅的鲸鱼。王韶华选了一个位置站定,相机端在手里,对着西边的天空测光。云层有点厚,落日能不能从云缝里露出来,她没把握。等吧。摄影就是等,等光,等云,等风,等一个瞬间。等到了就是你的,等不到就不是。
王如意等不了。蹲在西边沙滩上捡贝壳,捡一个往兜里揣一个。王安宁蹲在她旁边捡海螺,捡一个举起来看看,不好看就扔了,好看的揣兜里。姐妹俩捡得不亦乐乎,头都不抬。
王韶华不看她们,眼睛一直盯着西边的天空。太阳正在往下沉,从白色变成黄色,从黄色变成金色,从金色变成橘红色。云层被染成了金红色,一块一块的,像秋天的稻田。她把相机举起来又放下了,还没到时候。最佳时机还没到。
王如意捡了一兜贝壳跑回来,问她怎么还不拍。王韶华说没到时候。王如意问什么时候到时候。王韶华说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,落到海平面上面一点点,云被染成红色的时候。王如意朝西边看了一眼。
王韶华说还要等。
太阳继续往下沉。橘红色变成了朱红色,朱红色变成了暗红色,暗红色变成了紫红色。云层的颜色也在变——金黄、橘黄、橘红、朱红、暗红、紫红,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。王韶华的手从相机上放下来。还没有,还在等。
王如意蹲在她脚边,手里攥着一把贝壳。王安宁也蹲过来,手里攥着一把海螺。姐妹俩头挨着头,小声地说话。太阳快落到海平面了。海面上铺开了一条金色的路,从太阳一直铺到岸边,像用金子铺成的。
王韶华举起了相机。
太阳触到了海平面。先是一小牙被海水淹没,再是一小片,然后是半个,最后是整个。海面上只剩下一片金红色的光。云层暗下去了,天空暗下去了,大海暗下去了。光线在迅地消失。
王如意站起来,拉着王韶华的胳膊问她拍到没有。
王韶华没有说话,低着头在看相机。
王如意又问了一遍,王韶华还是不说话。
王安宁也跑过来,姐妹俩一左一右,看着王韶华。
王韶华终于抬起头,说再等等,还没完。太阳落下去了,但光还在。太阳落下去之后的那段时间,是天最美的时刻。那时候的光最柔,最暖,最像母亲的手。王如意不知道母亲的手跟落日有什么关系,但她没有再催。
光在变化。金红色变成了橘红色,橘红色变成了粉红色,粉红色变成了紫色,紫色变成了蓝紫色,蓝紫色变成了深蓝色。每一秒都不一样。王韶华不停地按快门,一张接一张,胶卷哗哗地转。
王西川来了。他从沙滩那边走过来,身后跟着王锦秋、王静姝、王婉怡、王清扬。王锦秋背着画板,王静姝手里拿着一本书,王婉怡手里也拿着一本书,王清扬手里拿着那本养殖技术手册。赵大海也来了,抱着王家兴——不对,王家兴没来,他抱着的是王西川的猎刀。出门习惯带刀,海边也一样。
一群人在沙滩上站成一排,看着西边的那片光。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,但光还在,慢慢地消失。天空从紫色变成深蓝色,深蓝色变成藏蓝色,藏蓝色变成黑色。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
王韶华终于放下了相机。
王如意问她拍到了没有。
王韶华说拍到了。
王如意要看,王韶华说回去洗出来再看。王如意不干,非要现在看。王韶华说胶卷没洗看不了,王如意才不闹了。
回去的路上,王韶华一个人走在最后面。她端详着手里的相机,回忆着刚才按快门的瞬间。那张照片,她等了很久。等了一个傍晚,等了一天的光线变化。从太阳还在半空中就开始等,等到太阳触到海面,等到太阳完全落下,等到最后一缕光消失。
等待是值得的。
回林场以后,王韶华把胶卷送到县城去洗。等了一个星期,照片终于洗出来了。她翻看着那一沓照片,翻到一张的时候,手停了。
照片上,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红色。王西川抱着王家旺站在海边。他穿着那件藏青色棉袄,脚上穿着胶鞋,头被海风吹得有点乱。王家旺裹在红色襁褓里,只露出一张小脸。父子俩都是侧脸,逆光,只看得见轮廓。
父亲抱着孩子站在海边。背后是大海,是落日,是晚霞。没有表情,没有细节,只有一个轮廓。但这比什么细节都动人。
王韶华把这张照片单独拿出来看了很久。
这张照片后来被林场宣传栏选中了。被放大成十六寸,贴在宣传栏最中间的位置。旁边配了一行字——“守护”。林场的人路过宣传栏都要停下来看一眼,看完了点点头,走了。保卫部的人说老王这张照片拍得好,郑大胡子看了说这张照片让他想起他父亲了,白景山看了以后好半天没说话。
黄丽霞看了这张照片,眼眶就红了。她把照片从墙上取下来,用手擦了擦玻璃框上的灰,看了很久。王如意问她娘咋了,她把照片贴在心口上。王如意不懂,跑去问王婉怡。王婉怡想了想说娘想爹了。
王如意说爹就在林场,天天回家,有啥好想的。
王婉怡没解释。想一个人,跟他在不在身边没关系。
王西川自己也看到过这张照片,是在林场宣传栏前面。他路过的时候站住看了一眼,然后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。王如意拽着他的袖子问他好不好看,他就说了一个字——嗯。
王如意不满意,又问他好不好看,他加了两个字——还行。
王如意跑去找王韶华,说爹说还行,王韶华笑了。她说爹说还行就是很好。
王如意不懂,王韶华也没解释。爹这个人,说好就是非常好,说还行就是好,说不错就是相当不错,说勉强可以就是可以。他从来不会说“太好了”“太棒了”“太美了”,他说不出口。
那张照片一直挂在林场宣传栏里。后来宣传栏换了新内容,照片被取下来,王韶华把它带回家贴在堂屋的墙上,挨着王锦秋的那幅《海上日出》。两张画并排挂着,一张是日出,一张是日落。
赵大海的那张照片,王韶华也洗出来了。赵大海站在码头上,身后是那片蓝白色的大钢壳船。他把那张照片拿回家,装在镜框里,放在堂屋的柜上。柜上还有一张老照片,是他父亲的。父子俩隔了几十年,在同一间屋子里对视。
张桂兰看了那张照片笑着说老赵还挺上相。赵大海瞪了她一眼,然后也笑了。
王如意给赵大海打了电话,是在林场场部的公用电话打的。赵大海在电话那头问是八丫吗,王如意说赵伯伯是我,我们看到照片了,爹说拍得还行。赵大海在电话那头高兴地答应着,笑声从话筒里传出来,王如意的耳朵都被震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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