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大兴安岭,是一年中最舒坦的时候。
冬天走了,夏天还没来,春天还在磨蹭。风不冷了,也不热了,吹在脸上温温软软的,像母亲的手。树叶全展开了,嫩绿嫩绿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草长到膝盖了,风吹过的时候,草浪一波一波地涌,像绿色的海。野花开了,黄的、白的、紫的、红的,星星点点地撒在草地上,蚂蚱在草丛里跳来跳去,偶尔有一只野兔从灌木丛里蹿出来,跑几步停下来,竖着耳朵听听动静,又钻进去了。
林场的职工运动会,就定在六月中旬。
这是林场的传统,每年夏天搞一次。项目不多,但都是林场工人平时干的活——射击、骑马、锯木头、扛麻袋、拔河。说是运动会,其实就是大家找个由头热闹热闹。赢了的有奖品——毛巾、搪瓷缸子、线手套,不值几个钱,但大家在乎的不是奖品,是那个面子。谁要是拿了第一,走路都带风,腰杆都直三分。
消息是白景山带回来的。
那天中午,白景山从场部开会回来,推开保卫部的门,把一张红纸拍在桌上。“老王,林场运动会,下周六。咱们保卫部得报名,不能给保卫部丢脸。”
王西川正在擦枪,放下手里的擦枪布,拿起红纸看了看。红纸上用毛笔写着运动会的项目和报名截止日期,字迹工工整整的,是王锦秋的字。射击、骑马、锯木头、扛麻袋、拔河,一共五个项目。
“你报啥?”王西川问。
白景山掰着手指头数“我报拔河。我这身板,往那一站就是一堵墙,谁也拉不动我。老梁报锯木头,他锯树不行,锯木头应该没问题。小赵报扛麻袋,他年轻,有力气,麻袋扛在肩上跑得飞快。钱胖子说他要报名,但没说要报啥,可能是拔河,也可能是吃饭比赛,他那饭量也是林场一绝。”白景山开了个玩笑,自己先笑了。
“你呢?你报啥?”白景山问。
王西川想了想,把那张红纸又看了一遍“射击和骑马。”
白景山眼睛一亮“射击和骑马?你报两个项目?”
王西川把红纸放在桌上,重新拿起擦枪布,继续擦枪。“报一个也是报,报两个也是报。反正那天也没啥事,去玩玩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射击和骑马对他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。
白景山笑了,指着王西川说“老王,你这是要去拿两个第一啊。”
王西川摇摇头“不一定。林场能人多,谁拿第一还不一定呢。”
话虽这么说,但白景山看得出来,王西川认真了。他那几天擦枪擦得特别勤,原来一个月擦一次,现在三天擦一次,有时候天天擦。枪管擦得锃亮,能照见人影。枪托用砂纸打磨了一遍,又刷了一层桐油,晾干了再打磨,再刷油,反复好几次。原来的枪托是木头本色的,灰扑扑的,现在变成了深褐色,油光亮,像上了一层清漆。
他还去马厩看了好几次枣红马。枣红马是他从采伐队带过来的,跟了他一年多了,通人性,他往左拉缰绳它就往左,他往右拉缰绳它就往右,他喊一声“驾”它就奋蹄狂奔,他喊一声“吁”它就稳稳停住,比汽车都好使。王西川给它刷毛,从头刷到尾,从背刷到腿,刷得马毛油光水滑的,在阳光下像缎子一样。他检查了马蹄铁,有一个松了,用锤子敲紧了。他检查了马鞍,皮带有裂纹的地方上了油,马镫的铁链有锈迹的地方用砂纸打磨干净。
“老伙计,下周就看你的了。”王西川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。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,好像在说“放心,交给我”。
运动会那天,天气好得出奇。
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,一丝云都没有。太阳不毒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风从大黑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松脂和野花的气味,深呼吸一口,满肺都是清香。
林场的大操场布置一新。操场边上插了一圈彩旗,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绿的,在风中哗啦啦地响。主席台上铺了红布,摆了几把椅子,桌上放着搪瓷缸子和暖水瓶。操场中间的草坪被踩得平平整整的,画了白色的跑道线和各种比赛用的标记。跑道是煤渣铺的,用石碾子碾过,平平整整的。
各路人马陆续进场。采伐队的穿着工装,戴着安全帽,扛着油锯,雄赳赳气昂昂的,像一支即将上战场的部队。楞场的穿着背心,露着膀子,胳膊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,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。苗圃的穿着白衬衫,戴着草帽,文文静静的,跟采伐队和楞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后勤部的穿着蓝色工作服,推着小车,车上装着热水和毛巾,是来当服务员的。家属们也来了,抱着孩子,拎着板凳,嗑着瓜子,像赶大集一样热闹。
王西川带着保卫部的人走进操场。他穿着黄丽霞给他做的那件藏青色棉袄,棉袄有点厚了,六月份穿有点热,但他没有别的像样的衣裳。黄丽霞说要给他做一件新的单褂,他说不用,棉袄也挺好,热了就把扣子解开。他把狗皮帽子夹在胳肢窝下面,头用梳子蘸水梳得整整齐齐的。王如意说他像新郎官,王西川弹了她一个脑瓜崩。
王如意、王安宁、王婉怡、王静姝、王锦秋、王韶华、王清扬都来了。黄丽霞没来,她要在家里看着王家兴和王家旺。王昭阳挺着大肚子来了,坐在看台最安全的位置——最后一排,靠过道,旁边没有别人,不用担心被挤到。王望舒从卫生所带了急救箱,碘伏、纱布、创可贴、止血带、急救包,一应俱全,以备不时之需。
射击比赛在操场东北角的靶场进行。靶场平时是保卫部训练用的,今天临时改成了比赛场地。靶子是胸环靶,距离五十米,每人五子弹,环数高者胜。这是硬碰硬的比赛,不比别的,就比谁的手稳、眼准、心静。
参加射击比赛的有十几个人,采伐队的、楞场的、保卫部的,都有。
第一个上场的是采伐队的韩大炮。他端着一把半自动步枪,架势拉得很大,眯着左眼,右眼瞄了半天,迟迟没有扣扳机。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摸来摸去,就是不进去,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。“砰”的一声枪响了,靶子上冒起一股白烟。报靶员举起牌子——三环。韩大炮的脸黑了,接下来的四,一环、两环、脱靶、脱靶。五打完,总环数六环。郑大胡子在看台上笑得前仰后合,胡子一翘一翘的“韩大炮,你是打炮的,不是打枪的!”
楞场的赵铁柱第二个上场,成绩比韩大炮好一些,总环数十五环,平均三环一,不算好也不算差。
保卫部的小赵第三个上场。他端枪的姿势标准,据枪平稳,瞄准精确,扣扳机的动作干脆利落。五打完,三十二环。白景山在看台上带头鼓掌,保卫部的人一片欢呼。
轮到王西川了。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把狗皮帽子放在座位上,整了整棉袄的领子,走进了靶场。靶场的风有点大,从左边吹过来,吹得靶子微微晃动。王西川站在射击位置上,没有着急举枪,先看了看风向,又看了看光线。风从左边来,子弹会往右偏;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靶子上半部分亮下半部分暗。这些因素,打猎的人都要考虑进去,他打了几十年的猎,这些已经刻进骨头里了。
他端起步枪,枪托抵紧肩窝,左手托住护木,右手握住握把,食指放在扳机护圈外面。他的动作不快,但每一个动作都到位,没有多余的,没有花哨的,像一个老匠人在打磨一件器物。
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心跳慢慢放缓。吸气,呼气,再吸气,再呼气,在两次呼吸的间隙,屏住呼吸的那一刹那,他扣动了扳机。
“砰——”
枪声响了,声音不大,但很清脆,在靶场上空回荡,惊起一群麻雀。
报靶员举起牌子——十环。
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。郑大胡子站起来拍巴掌,梁满仓从椅子上跳了起来,白景山笑着点头。王如意在看台上尖叫“爹!十环!十环!”她的声音尖得把旁边王安宁的耳朵都震疼了,王安宁捂着耳朵往旁边躲。
接下来三,全是十环。第四,子弹打在了九环和十环的边界线上,报靶员犹豫了一下,举起了十环的牌子。第五,又是一个十环。五四十九环,全场最高。
靶场安静了片刻,然后爆出热烈的掌声。韩大炮第一个走过来握住王西川的手,用力摇了摇,语气里全是服气“老王,我服了。你的枪法不是吹的,是真的。”
王西川笑了笑,把枪还给工作人员,走回看台。王如意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,高兴得满脸通红,眼睛里全是星星“爹,您太厉害了!四十九环!您是怎么做到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