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西川带着伐木队在山里扎了营,一住就是一个月。
帐篷搭在山梁上一块比较背风的洼地里,四周用胳膊粗的松木桩子钉进冻土里固定,顶上先铺一层雨布,再盖一层草帘子,最外面压上几层桦树皮,用粗铁丝缠了一道又一道。山里春天的风大,不这么弄,一阵大风就把帐篷掀了。
十五个人挤在帐篷里,睡觉的时候肩膀挨着肩膀,翻身都要喊口号——“一二三,翻!”不然你往左翻我往右翻,胳膊腿搅在一起,谁也动不了。
梁满仓睡在王西川左边,郑大胡子睡在右边,孙猴子睡在梁满仓旁边,小李子睡在孙猴子旁边。这是王西川特意安排的——梁满仓打呼噜,郑大胡子耳朵背,两个人睡一起,谁也吵不着谁。梁满仓的呼噜声像打雷,郑大胡子说他听不见,但每天晚上梁满仓一打呼噜,郑大胡子的呼噜也跟着响起来,两个人像二重唱,此起彼伏,把帐篷震得嗡嗡响。
孙猴子睡在梁满仓旁边,被呼噜声吵得睡不着,每天晚上都拿棉花塞耳朵,塞了还是能听见,又拿棉裤蒙住头,蒙了还是能听见,最后只好把脑袋伸到帐篷外面去睡,大青以为他睡着了要滚出去,叼着他的衣领往回拽,一人一狗在帐篷口拉锯,孙猴子被拽得满脸通红。
小马磨牙,咯吱咯吱的,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极强,能从帐篷这头传到那头,像老鼠啃木头,又像蚂蚁啃骨头。刘三说梦话,每天晚上都说,内容还不重样——今天“锯倒了锯倒了”,明天“木头码齐了”,后天“这棵树真粗”。王老五放屁,一个接一个,不带停的,臭得大家把脑袋伸到被子外面喘气。郑大胡子在被窝里骂了一句混话“王老五,你是不是把屁眼当烟囱了?从早放到晚,不带歇气的!”
王老五被骂醒了,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“郑队长对不起”,翻了个身,继续放。帐篷里一阵哄笑,笑得帐篷顶上的草簌簌地往下掉,大青被笑声惊醒了,从狗窝里钻出来看了看,又钻回去了。
早晨四点半,天还黑着,王西川就起来了。
他从被窝里爬出来,动作很轻,怕吵醒别人,但棉裤在睡袋上摩擦出“沙沙”的声音,郑大胡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“再睡五分钟”,梁满仓的呼噜声像火车拉着汽笛长鸣,震得帐篷布都在抖。
王西川蹲在帐篷外面,拿石头垒了一个灶,架上铁锅,点起火。松枝在火里噼里啪啦地响,火星子飞得老高。他从麻袋里舀了几碗米,淘了两遍,倒进锅里,又从桶里舀了几瓢水,盖上锅盖。
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的水慢慢热了,咕嘟咕嘟地冒泡。米在锅里翻滚,米汤慢慢变白变稠。王西川拿勺子搅了搅,防止糊底,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那张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的脸照得红彤彤的。
大青蹲在灶台旁边,眼睛盯着锅,舌头伸得老长,口水滴答滴答往下掉。王西川掰了半个馒头扔给它,大青一口叼住,三两口就吞下去了,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,眼巴巴地看着锅,好像在问“还有没有”。
五点整,王西川开始喊大家起床。
“起来了,吃饭了。粥好了,馒头熥热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有反应了,在睡袋里动了。
梁满仓没反应,呼噜声还没停。王西川走过去,掀起他的被子,冷风灌进去,梁满仓“嗷”地叫了一声,缩成一团,把被子抢回去裹紧。“王科长,再睡五分钟,就五分钟。”
“不行。”王西川把被子又掀开了,“饭凉了。”
梁满仓在被窝里磨蹭了好一会儿,终于像一条冬眠刚醒的蛇一样慢慢爬了起来,披上棉袄蹲在灶台旁边烤火。他的手在火苗上翻来翻去地烤,脚在地上跺来跺去,嘴里念叨着“冷冷冷冷冷”。
孙猴子起来得最麻利,穿好衣服洗了脸就坐在灶台旁边等着开饭,手里捧着饭盒,筷子已经架好了,像战士等着冲锋号。
郑大胡子最后一个起来,从被窝里钻出来,慢吞吞地穿衣服扣扣子,然后蹲在灶台旁边,从怀里摸出一把梳子,蘸了点水,梳他那满脸的大胡子。他梳胡子比梳头还认真,一绺一绺地梳通,梳完了还用手捋一捋,捋得顺顺溜溜的。
梁满仓看着他梳胡子笑话他“郑队长,你梳那玩意儿干啥?进山伐木又不是相亲,你梳得再顺也没人看。”
郑大胡子瞪他一眼,手里的梳子没停“你懂啥?人活一张脸,树活一张皮。我郑大胡子在林场干了二十年,靠的就是这张脸。胡子乱了,气势就没了。气势没了,树都锯不正。”
粥熬好了,馒头熥热了,咸菜疙瘩切好了。一人一碗粥,两个馒头,一撮咸菜。
大家蹲在地上,手里捧着粥碗,吸溜吸溜地喝。粥很烫,烫得大家龇牙咧嘴,但没有一个人等凉了再喝。
梁满仓喝了一口粥,烫得“嘶”了一声,说了一句俏皮话“王科长,你这粥熬得好,从嗓子眼烫到胃,胃里像着了火。”
郑大胡子喝了一口,说“粥是好粥,就是米少水多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王科长,你是不是把米偷偷藏起来了?”
王西川咬了一口馒头,咸菜咬得咯吱响“老郑,你知足吧。有粥喝就不错了,当年在靠山屯,一天两顿苞米面粥,稠的都没有,稀得跟水似的。现在这粥,多稠,多有料。”
郑大胡子不说话了,低头喝粥。
吃完早饭收拾完锅碗,天已经亮了。东方泛起了鱼肚白,从大黑山后面一点一点地漫出来,光线柔和得像一层薄纱。
王西川把油锯从帐篷里拎出来,检查了一遍——链条紧了紧,火花塞擦了擦,油箱加满了油,机油也加满了。他从工具包里拿出锉刀,蹲在地上磨链条,磨一会儿停一会儿,用手指摸摸锯齿的锋利程度,又继续磨。
十五个人吃完饭陆续拿起油锯斧头绳索,跟着王西川走进了林子。林子里的空气又冷又湿,松脂和露水混在一起,气味清冽。地上的枯叶踩上去“咔嚓咔嚓”响,像踩碎了一层薄冰。
王西川今天选了一片落叶松比较密集的坡地。落叶松笔直挺拔,一棵挨着一棵,枝干像一把把撑开的伞,遮住了大半的天空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今天锯这片。”王西川在林子边缘站定,伸手比划了一下范围,“从坡底开始往坡上锯,从东往西推进。注意树倒的方向,坡下的人先锯,坡上的人后锯,不要交叉作业。安全第一,记住了没有?”
“记住了!”十五个人齐声回答,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惊起一群飞鸟。
郑大胡子走到一棵落叶松面前,拍了拍树干,树干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“这棵树好,笔直,粗壮,没有疤结,至少能出零点三个立方米。老王,这棵树归我了。”
王西川点点头“行,你锯。”
郑大胡子蹲下来,拉了几下油锯的拉绳,“突突突”的响声在林子里炸开。他深吸一口气,对准树干锯了下去。锯末飞溅,松脂的气味更浓了,橙黄色的锯末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在脚下堆了一小堆。
梁满仓在坡下锯一棵红松,红松比落叶松粗得多,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。他锯了快半个时辰才锯到一半,额头上全是汗,棉袄脱了扔在一边,只穿一件单褂,袖子卷到胳膊肘,露出粗壮黝黑的小臂。
“老梁,你行不行?”郑大胡子在坡上喊,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了一点回音。
“行!”梁满仓扯着嗓子回了一声,油锯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后半句话。
孙猴子在梁满仓旁边锯一棵白桦,白桦树皮光滑白皙,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他锯得很快,不到二十分钟就把树锯倒了。树倒的方向是他预设的方向,不偏不倚,正好倒在两棵大树之间的空地上,连旁边的灌木都没砸到几棵。
郑大胡子在坡上看见了,喊了一嗓子“猴子,你这技术进步了!”
孙猴子直起腰,擦了擦汗,脸上的表情有些得意,还有一丝不好意思“郑队长,我是跟王科长学的。锯树跟做人一样,得找准方向。方向找对了,路就走得顺。”
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阳光直直地照进林子里,地上的光影从西边移到了东边。王西川停下来,直起腰,看了看天色。太阳在头顶正上方,影子缩成了一团。
“吃饭。”王西川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油锯声停了,林子一下子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听见风从树梢吹过的声音,听见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,偶尔还有一两声鸟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