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昭阳笑了,把手放在小腹上“现在还小呢,不会踢。再过几个月就会踢了。”
王如意把手放在大姐的肚子上,等了半天什么都没感觉到,有点失望。但转念一想,过几个月就能感觉到小宝宝踢人了,又高兴了,跑到院子里跟王安宁分享这个好消息去了。
王西川从保卫部回来,每天第一件事就是问王昭阳今天吃得好不好、睡得好不好、有没有不舒服。王昭阳说“好着呢”,他还是不放心,让王望舒三天两头给她检查身体。
王望舒把听诊器放在王昭阳的肚子上,仔细地听着。胎心咚咚咚的,有力得很,像小马驹在奔跑。
大姐你要注意休息,别太累了。”王望舒收起听诊器,“前三个月最容易出问题,不能提重东西,不能跑不能跳,不能生气。班能上就上,不能上就请假。”
王昭阳点头答应,转身回了财务科,照常上班,照常加班,照常搬那一摞摞沉重的账本,谁也拦不住。黄丽霞说她,她说“娘,我没那么娇气”。王西川说她,她说“爹,您当年怀妹妹们的时候,娘不也是干活干到生吗”。王西川被噎住了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叹了口气,转身去厨房给大女儿炖了一锅鸡汤。
王昭阳端着鸡汤,喝了一口,眼泪掉下来了。
转眼到了四月。
林场的春天来得晚,但来得猛。一夜之间,白桦树冒出了嫩绿的叶子,草地上钻出了青草芽,溪水哗哗地流着,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,深吸一口,满肺都是春天的气息。
王昭阳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,不仔细看不出来,但用手摸能感觉到硬硬的。她每天晚上都要摸着自己的肚子,跟里面的孩子说话。
“宝宝,你爹明天来看你了。你爹给你买了好多东西,有奶瓶有奶粉有小衣裳,你可要快点长大,等你出来了,好好谢谢你爹。”
林志远每个周末都从省城赶来,坐四个小时的火车,再坐两个小时的汽车,再走半个小时的土路,折腾大半天才到林场。他从不喊累,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耳朵贴在王昭阳的肚子上,听里面的动静。
有一次,他真的听到了胎动。很轻,很轻,像小鱼吐泡泡。
林志远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溜圆,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狂喜“昭阳!宝宝动了!我听到了!”
王昭阳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伸手摸了摸丈夫的头——他的头又硬又密,像刷子一样扎手。
林志远的母亲也从省城来了。王老太太——林志远的母亲也姓王——拎着一个大包袱,包袱里有她亲手做的小衣裳、小被子、小枕头、小鞋子。衣裳是棉布的,柔软透气。被子上绣着花,鸳鸯戏水的图案。枕头上绣着蝙蝠,寓意“福”。鞋底纳得密密麻麻的,针脚均匀而细密。
“亲家母,你太客气了。”黄丽霞接过包袱,摸着那些小衣裳,眼眶红了,“这么多东西,你做了多长时间?”
王老太太笑了“做了三个月。从知道昭阳怀孕就开始做,白天做,晚上也做,眼睛都快瞎了。”她揉了揉眼睛,眼眶红红的,“不过值得。为了孙子,值得。”
黄丽霞握着亲家母的手“谢谢。”
王老太太摇摇头“谢啥?咱们是一家人。”
王昭阳站在旁边,看着两位母亲——一个生她养她,一个疼她爱她——心里暖洋洋的。
五月份,王昭阳的肚子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。
她走路开始吃力了,腰酸,腿肿,脚也肿了,以前的鞋穿不进去了,换了一双大两码的布鞋还是挤脚。坐在办公桌前时间长了,腰就疼得受不了。孙场长给她批了假,让她回家休息,她不肯,说“工作不能耽误”。孙场长只好把她的工作量减了一半,又让人把财务科的椅子换成了带靠背的。
王望舒每周给她检查一次身体。量血压、听胎心、测宫高、摸胎位,每次都仔仔细细的,比给卫生所的孕妇检查还认真。
“大姐,胎位正,胎心好,血压正常,一切正常。”王望舒收起器械,笑着说,“这孩子,壮实着呢。”
王昭阳摸摸肚子,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脚,力气不小,踢得她“哎哟”了一声。“这么大力气,准是个小子。”王望舒说。
王昭阳笑了“小子闺女都一样。健康就好。”
王如意趴在大姐的肚子上,终于感觉胎动了。她兴奋得尖叫,跑到院子里找王安宁,姐妹俩抱在一起又蹦又跳,辫子飞起来,裙摆飘起来。
王安宁也去感觉了一下,摸到大姐肚子上鼓起一个小包,吓得赶紧把手缩回来,瞪大了眼睛“大姐,宝宝在顶我!”
王昭阳笑了“那是他的脚丫子。”
王安宁又把爪子放上去,轻轻摸了摸那个鼓包,鼓包缩回去了,过了一会儿又在另一个地方鼓起来。她追着鼓包摸来摸去,像在玩打地鼠游戏。
王婉怡站在一旁看着,推了推眼镜,嘴角微微上扬,没说话,但她把手放在大姐的肚子上时,眼睛里闪过一丝柔软的光。这个家里最安静的女孩,用最安静的方式表达她的喜悦。
王静姝放下英语书,走过来,轻轻地把手放在大姐的肚子上,感受了一会儿胎动,然后认真地说了一句话“大姐,我要当小姨了。”
王昭阳摸着六丫的头“嗯,你要当小姨了。”
六月的林场,满山遍野都是绿色。树叶绿得亮,草绿得黑,连溪水都被映成了绿色。野花开了,黄的、白的、紫的、红的,星星点点地撒在草地上,像一幅色彩斑斓的锦缎。
王西川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,抱着王家兴。王家兴已经十个月了,会爬了,会扶着墙站了,会叫“妈”了——虽然叫得含含糊糊的,“妈”变成了“哇”,但黄丽霞每次听见都高兴得不行,抱着儿子亲了又亲。
王西川看着大女儿的肚子,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他当爹当了二十多年,当岳父也当了好几年了,但当外公——这是头一回。
“丽霞,”王西川突然说,“我要当姥爷了。”
黄丽霞正在院子里晾尿片,听见这话,回过头来,笑着说“嗯,你要当姥爷了。”
王西川摸了摸自己的脸,摸到了皱纹“我都当姥爷了,我老了吗?”
黄丽霞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,仔细地看着他的脸。他的眼角有皱纹了,鬓角有几根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土。他今年三十六了,从靠山屯到林场,从打猎到保卫科长,走过了多少路,吃了多少苦。
“你不老。”黄丽霞握住他的手,“你正当年呢。”
王西川笑了,握紧妻子的手。
王家兴在他怀里“啊啊”地叫着,小手伸出去指着天上的鸟。王西川抬起头,看见一只鹰在天空中盘旋。他的目光追随着那只鹰,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山里追逐猎物的日子。那些日子已经远了,但他不后悔。因为他有了更重要的东西——这个家,这片林子,这些需要他守护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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