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过的星,轮不到它当头。”祁渊回到案后,重新坐下。
他没有再看那牌子,目光落在满案的卷宗上,“天枢局分内外两堂,内堂管谋,外堂管杀。谋的归谋,杀的归杀,井水不犯河水。可这世上的事,就怕井水想犯河水。”
“御前演武那天的刺客,用的刀法,是外堂的路数。”祁渊道,“我认得那把刀。天枢局的刀,有几路,走什么门道,瞒不过我。天枢局的刀,讲究一个快字。刀出鞘,人不见;刀入鞘,事已了。”
林野挨过那一刀,知道那刀的脾气。快,狠,收得利落。当时他只顾着疼,如今想来,那一刀的收势,确实不像寻常江湖人的路数。
林野的心往下沉了沉:“刺客是外堂的人?”
“刀是外堂的刀,人不一定是外堂的人。”祁渊道,“刀法这东西,练进骨头里,就是人的姓。可有人能仿,仿得还像。仿刀法的人,多半是把刀法当学问做的,一笔一画都要像。那一刀,仿得太像了,像到让人一眼就认出是外堂的路数。”
“一眼就认出来,不是反倒露了馅?”
“所以这局不是做给外行看的,是做给我看的。”祁渊说,“有人要让我顺着这把刀查下去。查到最后,会查到内堂头上。有人在用外堂的刀,做自己的局。而这个局,是想让我以为,是内堂下的手。”
他把这几天的东西往一处摆:刀门会馆后巷那截红穗,怀里的牌子,还有白天听来的这些话。
原来他以为自己是在查天枢局,如今才明白,是有人把他往这儿引。
林野在心里把这几句话串成一条线,串到一半,他听明白了:“有人想让你俩先打起来。”
祁渊没有否认。他望着林野,半晌才开口:“你听明白了。”
“那您打算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落子的人,先沉不住气。”这话说完,屋里静了一阵。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墙头的声音。
“那要是他一直不动呢?”
“棋盘上没有不动的子。不动,也是在占地方。”
“那这块牌子呢?”林野问,“也是这盘棋上的?”
“牌子是给你看的,不是给我看的。有人把牌子送到你手上,让你以为内堂在御前行刺,在刀门留线,让你揣着牌子上门来问我。你一来,这盘棋就走活了。棋盘上,最怕的就是有人自己走上来说:我来问问。”
“那我要是没来呢?”
“你不来,也有人替你来。”祁渊端起案上的茶,喝了一口,“京城里想看你我翻脸的人,不止一个。”
“那你呢?你也想看我翻脸?”
“你是个卖茶的。”祁渊放下茶碗,“卖茶的,把茶卖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那也得看这京城,让不让我好好卖茶。”
“那就看你的茶壶,搁在谁家炉子上。”
这话林野听懂了。茶壶搁在谁家炉子上,就是给谁家烧水。他一个卖茶的,最怕的就是这个。
林野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你这一趟,值。”祁渊说,“御前那一刀,你挨了。牌子上的祁字,你认了。你比局里的人,看得都多。看得多的人,不能当瞎子使。”
“这些话,你跟陆堂主说过没有?”林野问了一句。
祁渊没有答,把茶碗转了一圈,又放下:“告诉他,他信吗?”这话里有多少真,林野听不出来。他只听出来,祁渊没打算去说。
林野把牌子揣进怀里,起身:“谢祁堂主指点。”
祁渊没有送他,只在他走到门口时,添了一句:“牌子收好,别再拿出来了。”
林野应了一声,跨出门槛。阿蛮在甬道口等着,见他出来,也不问,只放慢步子,跟他并排走。
两人还没走到前厅。
门廊的柱子边上,有人站着。
淡青的劲装,腰间一块素玉牌,正是祁烟。
她站在柱子投下的阴影里,半边脸在光里,半边脸在影里。
她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,手里没拿东西,站姿也松,像路过。
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一角,又落下。
她的目光先落在林野怀里,落在那块揣牌子的地方。
“腰牌的事,你别再查了。”她说。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林野脚步一顿:“为什么?”
“再查下去,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”祁烟说完,没有多留,转身就走,步子不快,一下是一下,拐过影壁,不见了。
像再多说一个字都嫌多。
阿蛮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到底没言语。
她看着祁烟拐过影壁,才收回目光,低声说:“先生,这位祁姑娘,是向着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