吵到最凶的时候,上首传来一声咳嗽。不重,但很沉,满堂的嗡嗡声像被刀切了一样,齐刷刷地停了。
咳嗽的是个老人,坐在大椅旁边侧席上,花白头发,眯着眼,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。
他从头到尾没开过口,这一咳嗽,郑舵和孙舵都坐回了交椅上。
老人这才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整座堂:“当着外人的面,吵成这个样子,也不怕人笑话。”他转向林野,“老朽姓翁,寨子里的人都叫我翁叔。”
林野放下茶碗:“翁叔好。我姓林,卖茶的,被你们请来喝茶的。”
翁叔上下打量他:“听闻野人先生能断疑难,江宁城里传得神乎其神。这件事,你怎么看?”
林野正喝着茶,被这一问,呛了一口,咳了两声:“我?我不过卖个茶。”
翁叔不依不饶:“卖茶的也能断事。老朽年轻时走南闯北,你昨儿那一句,落在老朽耳朵里,可不是外行话。”
“那是看货,不是断案。”林野擦了擦嘴角,“印的事,我一个外人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可你昨儿在棚屋里说的那些话,一早就传遍了全寨。”翁叔顿了顿,“连伙房烧火的老婆子都在念叨,说江宁来的野人,一句话就点到了印上。”他盯着林野,“先生,事到如今,藏拙也没用了。”
林野放下茶碗:“翁叔,您这是非让我说不可了?”
翁叔只说了一个字:“说。”
林野答:“要我说,你俩这印……根本不在你俩任何人手里。”
满堂寂静。静得能听见堂外河水拍木桩的声响。郑舵手里的茶碗停在嘴边,半天没动。孙舵张了张嘴,又合上,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。
翁叔的拐杖在地上笃地敲了一下,声音不大,却比吵架还压人:“把话说清楚。”
郑舵冷笑:“不在我们手里,在哪?”
林野指着堂中间的地面:“你们看那儿。”
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堂中间的地砖上,有一摊茶渍,洇开一个不规则的暗色印子。
那摊渍不偏不倚,正在堂中央,来来往往的人踩过去,谁也没低头看一眼。
“一摊茶渍,怎么了?”郑舵问,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你俩从进门到现在,说话都盯着对方,谁也没往地上看过一眼。茶渍就搁在堂中间,谁都没瞧见。印的事,也是一样的道理。”
“你们俩吵了半个时辰,互相咬来咬去,却没人提印信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、在哪见的。”
“说明这印,早丢得没影了。印早丢了,你俩争的是空壳。”
翁叔脸色大变,拄着拐杖站起来,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:“你怎么知道?!”
“我不知道啊,我猜的。”林野把空茶碗搁下,“你们这表情,看来我猜对了?”
堂上又一次安静下来。
孙舵把碗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干,碗底磕在几面上,咚的一声,在寂静里格外响。
郑舵反倒不吵了,坐回交椅上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翁叔慢慢坐回去,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力气:“那依先生之见,印在何处?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林野答,“我是卖茶的,不是算卦的。猜一猜还行,往深了算,我可不会。你们要是问我茶价,我倒是能给你们算明白。”
翁叔追问:“那先生凭什么断定,印不在他二人手里?单凭他们没提那话?”
林野把茶碗端起来,将最后一口茶喝尽,才开口:“凭他们吵了半个时辰,谁也没说起印是几时不见的。真偷了印的人,心里有数;真丢了印的人,开口就是昨儿还在。他们谁都没有这一句。”
“丢东西的人,心里都有个准日子。没有准日子,就是压根没丢,或者丢得太久,久到没人记得了。你们寨子,是哪种?”
堂上又静了。郑舵和孙舵的脸色都不大好看,像一人挨了一闷棍,又说不出疼在哪儿。有人小声问:“那印到底去哪儿了?”没人答得上。
翁叔拄着拐杖站起来,环视一圈:“今儿的事,谁都不许往外传。散了吧。”众人起身往外走,脚步都带着急,像是要赶着去印证什么。
“先生留步。”翁叔叫住他,“今儿这话,出了这道门,就当没说过。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林野答,“我就是来喝茶的。”
翁叔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说什么。那双老眼里,说不清是信还是疑。
当天,寨子就乱了。
郑舵派了人搜帮主房,孙舵派了人搜船坞,两拨人先是在码头上打了个照面,谁也不让谁,差点动起手来。
有人抬出老帮主生前用过的书箱,有人把船坞里的船底都摸了一遍。
搜出来没有,谁也不知道,只看见各人脸上的颜色越来越沉。
林野没被送回棚屋。
翁叔让人把他安置在聚义堂的偏厅,说是怕他回去的路上被人堵住问话。
阿蛮抱着刀站在偏厅门口,看着满寨子鸡飞狗跳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看一窝蚂蚁搬家。
林野在偏厅里坐不住,站起身走到门口透气。
他回头,看见她仍旧抱着刀守在门口,日光顺着她挽起袖子露出的半截小臂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