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刚走到铺子门口,熊天善忽然脚步一顿。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街道,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飞檐上。
那是崇灵寺的方向。
“……嗯?”熊天善微微眯起眼,白眉轻轻动了动。
“义父,怎么了?”提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只看到寺庙的轮廓,不明所以。
熊天善没有立刻回答,他捻了捻胡须,然后摇了摇头,收回目光。
“没什么。走,进去看看。”
两人进了灵植铺子,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转了一圈。
熊天善看了几样稀罕的材料,又和掌柜的聊了好一阵养植心得,聊得掌柜的眼冒金星,最后熊天善还不打算买,掌柜差点没赶人。
买完材料出来,天色已经近午。
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,路过崇灵寺山门前时,熊天善又停下了脚步。
这次他看得更久了些。
“……崇灵寺。”他喃喃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,“老夫年轻时来过一次,那时候的方丈还年轻,现在已经圆寂了吧,他虽勤于修行,奈何资质有限,人也笨,而且……”
“没听说死了,应该还活着。”提勒忙道,“义父是想找方丈叙叙旧?”
“也没旧事可叙。”熊天善摇了摇头,他想叙旧的可不是人,“主要是这崇灵寺不是有个金钵么?那等法器的炼制,你就没想看一看?原本我和那方丈是约好的,可恨啊!我遇着一个大骗子,将那骗子引为知己,误了许久事。这些年兜兜转转,漂泊在外,竟把金钵给忘了。”
熊天善咂摸了一下嘴,颇有些遗憾:“如今你我都为圣教办事,也不好暴露身份去看,真是可惜了。”
提勒没有接话。
他也没办法硬闯寺庙。
况且作为圣女的左护法,他不想横生波折,耽搁了圣女的安排。
他和熊岛主,都是来此为圣女炼器的。
圣女这些年陆陆续续不知从天南地北弄来许多几乎绝迹的好材料,又不放心全交给提勒一个人炼,不知怎么运作的,竟请回了消失许久的熊岛岛主熊天善!
提勒佩服不已!
熊天善不肯回熊岛,身上谜团不少,圣女也派了许多人在暗处保护他二人。
提勒的任务就是哄好熊岛主,让熊岛主多多出力,和他一起大炼特炼,为西南鞠躬尽瘁。
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,提勒说起灵庸城的饭菜。
和熊天善相处久了,他知道这位老宗师曾被困在某地很久,外头的吃喝玩乐许久不曾接触,心里早有想法。
他挑了几家口碑好的酒楼,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。
谁知这一说,倒提醒了熊天善另一件事。
“我记得崇灵寺的斋饭也很好吃的。”熊天善眼睛一亮,兴致勃勃道,“我从前吃过一回,竟还有些想头。走,我们去尝尝。”
提勒自无不可。
圣教护法以上都提倡吃素,他当年没被选为护法时无肉不欢,后来看圣女严格遵守,因效忠之心便也跟着严格食素。再后来圣女不知怎的想通了,偷摸吃荤啃鸡腿,桫椤大长老私下也放纵圣女,他便跟着偷摸开荤。
荤食百般花样,样样好味。
但要说素食能做的多好?他可不信。
何况这里都是凡物,非灵米灵植的蔬菜。
“真香!”
提勒大口扒菜,险些咬到舌头。
谁能想到这寺庙的斋饭会这么好吃?
花菇、口蘑、土豆、竹笋、木耳,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烩在一处,竟格外鲜美。腌萝卜脆嫩爽口,冻豆腐炒蜜豆清甜相宜,豆芽芹菜辣椒调成的素三丝鲜辣开胃。最妙的是那道糖醋莲藕,外酥里嫩,吃得新出炉的“父子”二人畅快不已。
因崇灵寺能屏蔽修士术法,二人为了遮掩身份,只戴了几个无需灵气驱使便可改变面部肌肉的器具。如今一个肥头,一个大耳,吃相太促食欲,排队的人又多了些。
吃饱喝足,提勒本打算再打点腌萝卜吃,眼睛一眯。
那排队打饭的人中,好似有个熟悉的身影。
还不等他开口,一旁熊天善吃美了抬头,瞧见那面带白纱,格外有气质的背影,面露喜色,一张嘴就要喊人:“啊呀,这不是……”
提勒忽然扑上去,一把抱住熊天善,声音之大、动作之猛,把周围几张桌子的目光都引了过来。
“我的个亲义父哎!”提勒声泪俱下,“儿打小没爹没娘,孤苦伶仃,今儿个能与义父同桌而食,如家人团聚,儿心里头又欢喜又难过,实在是情难自已、涕泪横流啊!”
他边说边给熊天善使了个眼色,眼皮都快抽筋了。
熊天善愣了一下。
他没能领会那眼色的含义,但确实被转移了注意力。
低头看着怀里这个“泣涕涟涟”的义子,熊天善心头一酸,眼中竟也跟着泛起了泪花。他颤巍巍地伸出手,抚上提勒的额头,声音微微发颤:
“好孩子……苦了你了。往后有义父在,你再也不是孤苦伶仃的人了。”
提勒趴在熊天善肩上,余光瞥向那个白纱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