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脚老汉的外甥三国也走了。
走之前来姥爷家坐了坐,说他准备去的地方是北京。
三国说,北京是都,到那里无论干啥也要光荣一大截。
封大脚说:再光荣咱也不去,在家千日好,出门一时难。
三国说,光在家蹲着,俺还娶不娶媳妇?老汉便哑口无言。
绣绣老太在一边说:“去吧三国,一到那边就打信来!”三国答应着。
这时封运垒从外面回来了,三国说:“二表哥你不出去?你要出去咱一块!”封运垒笑笑说:“我不去,我看还是在家种地牢靠!”接着就向表弟讲他今年买的高价地准备种些什么。
三国对他说的不感兴趣,敷衍了几句起身走了。
就在这段时间里,天牛庙村生了一件有些离奇的故事,故事的主人公是大木。
大木因为没钱买高价地,今年只剩下二亩半口粮田,他老婆刘正莲便让男人出门打工,但大木坚决不去,说:“俺爷爷俺爹都当觅汉,我再出去当觅汉?”刘正莲恨恨地说:“你不当觅汉,你学封运品开厂子雇别人当觅汉呀!”大木听老婆此言不善,气得吹胡子瞪眼。
刘正莲说:“你甭弄那熊样,你看你也有儿子了,你想咱这个家往好里奔不?”然而大木还是不去。
两口子便闹别扭。
老笼头知道了这事,也支持儿子不走。
刘正莲处于劣势,有火无处,只好在爷儿俩的大饭量上难,每当自已做的饭让爷儿俩吃得精光,她便敲敲打打地骂:“光能吃不能挣,都是猪!”爷儿俩不愿跟他交锋,只当听不见,该吃还吃该睡还睡。
不料正月十三这天,镇派出所忽然来了一个带大盖帽的小仲,找村干部调查大木,问他年前这段时间在哪里。
宁山青说他一个抱窝鸡还能去哪,他一直在家种地。
小仲说不对,深圳一个派出所打来电话,说那边有家旅馆生了一个强奸抢劫案,作案人跑了,不过根据那人登记住宿用的身份证判断,此人就是山东省沂东县天牛庙村的费大木。
宁山青觉得蹊跷,便找大木问,大木听说后把脑壳一拍说:“毁了!”原来大木早已把身份证卖了。
那是前年夏天,村里来了一个城里人模样的买身份证,五十块钱一个。
大多数人家不卖,少数人家觉得就那么个塑料片片,放在家里也没有用处,就卖给了人家。
问那人买了干啥,那人说是买股票用。
庄户人家不懂什么是股票,反正钱到手了对此也没放在心上。
那人到了大木家,大木卖得最为痛快,他的,他妻子的,他爹的,一把拿给人家。
想想死去的娘还留下一张也找出卖了,内心里暗暗觉得赚了个便宜。
二百块钱接过来,转眼看见三岁的儿子在一旁,踢了一脚骂道:“狗日的也不快长,要是够十八了不也卖上五十?”……宁山青把这情况跟小仲说了,小仲气得大骂了一通“愚猪、蠢驴”,火赶回去向深圳打电话。
小仲走后,这事很快传遍了全村,许多不愚蠢的人接踵登上大木的门,问他两句,笑上几声,接着便向他分析这事可能产生的后果。
有人说,小仲回去打电话怕也没用,过不了几天那边就会来人抓他,因为身份证证明了是他做的案。
大木气得一蹦三尺高:“我哪知道那女人的x是横的是竖的?不是我操的能来抓我?”刘正莲在一边哭唧唧地道:“丢了人了,丢了万人了!”仿佛丈夫真的干了别的女人又抢了人家的东西。
老笼头也吓坏了,抖抖索索地说:“你看你看,我的也卖了呀,可别叫人家拿着干坏事!”有人就吓唬他:“说不定下一个强奸犯就是你!”老笼头说:“瞎说瞎说!我这么大年纪了,给我个大闺女我也不行呀!”接着他就骂儿子是个孬种,没跟他商量就把身份证卖了,完全是个事后诸葛亮的架式。
大木被骂不过硬充好汉:“我就不信能来抓我!”有人就说:“这说不定,如今案子难破,公安局为了对受伤害的有个交代,把你抓起来也不是不可能的!”这么一说大木也慌了,夜里抱着头想了半夜,对妻子说:“你不是嫌我不走吗?我这回可要走了!”刘正莲说:“你要走就趁早,人家有飞机,说来风快!”大木便一跃而起收拾东西。
收拾好了又出门向人借钱。
敲了六七户人家的门,好容易借到了一百一。
回家将零头给妻子让她买盐吃,揣起那一百便说要走。
刘正莲红着眼圈说:“就不留个想头?”大木明白过来,便与妻子上床进了被窝。
可是大木不行。
他说:“心里毛糟糟的,等一会吧!”但等了一会还是不行。
大木说:“唉,算啦!”穿上衣裳,到堂屋门口向爹说了一声,接着悄悄开门走出了村子。
此时大约是下半夜,万籁俱寂,唯有小北风倚仗半天乌云的威势咬他的脸,咬他的耳朵。
到县城坐上最早一班车,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到了济南火车站。
此时他已明确了他要去的地方。
他决定去东北,因为越往北走离开深圳越远。
这样想着就找地方买票。
终于找到了卖票的一溜小窗户,问清了东北的票是哪一个卖,刚凑过去,就见一个带大盖帽的小青年冲他说:“排队排队!”窗前正排着队的人也一迭声地冲他喊:“排队排队!”大木心里说:“排队就排队,咋呼个x?”就沿着这支队伍找它的尾巴。
在他往后走的过程中,他现这支队伍竟是那样的紧密:不管男女一律胸腹紧贴,后面的人还伸出胳膊揽着前面人的腰,简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。
而组成这支队伍的大都是他这样的庄稼人,粗皮糙肉带了一身土腥味。
噢,都是出去打工的呀!大木心里涌上了一股亲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