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八九年前,谁也不会想到封运品会成为天牛庙村的富。
那时他只是一个在公路边补汽车轮胎的小匠人,在村里仅仅是个收入稍多的户罢了。
可是两年后,也不知这个小个子男人从哪里取来了经,开始干起拆车买卖:到县城甚至临沂等地买到报废的汽车拖回来拆,拆下的零件卖给一些修车厂,剩下的废铁则堆在那里等需要它的人来收购。
干了一年买卖就大了,封运品将转包给别人的二亩多责任田收回,和另外一户换到公路边,再盖起五间屋,正式建起了拆车厂。
再往后人们现了一个现象:封运品再拆车,零件能卖的还是卖,但那些驾驶棚、破车斗子以及拆散的废件不再出手,就那么堆放在那里。
时间不长,这儿便有了堆积如山的汽车尸骨,让南来北往的人看了触目惊心,同时也记住了这儿有个较大的拆车厂。
一些有意处理旧车的人停下车来问,得知到这里卖能比在别处拿钱多,便立马拍板让封运品去拖。
当原有的地盘再也堆不下时,封运品又与别人协商,以每年五百元的价格租下了旁边的六亩。
到了前年也就是北京大学生闹事的那年,这地盘也不够用的了,封运品又租来十一亩地,建起了“鲁南拆车总厂”,他自任总裁。
下设三个分厂:一厂拆卡车;二厂拆轿车,三车拆拖拉机。
以后,这儿的废钢铁虽然不断售,但近二十亩的地盘上始终是满满当当,就连城里一些行家也不得不承认,这儿已是整个临沂地区最大的拆车厂了。
在这几年里,人们一直对封运品的财产予以猜测。
有说几十万的,有说上百万的,莫衷一是。
但摆在全村人眼皮底下的几件事证明这家伙确实有钱。
一是他从城里雇来的三个分厂厂长和十来个技术骨干,每月工资都开到一千以上;二一个,是他两年前就买了一辆崭新的“伏尔加”轿车,整天开着东跑西窜;三一个,就是他去年盖起了一座二屋小楼。
这最后一件曾在家中和全村引起一场轩然大波。
当封运品将自已与娘住的两座紧挨在一起的宅屋拆掉时,人们认为他要翻盖新房,等那地基一挖,人们就现那不是平房的格局而是一座楼了。
先是附近的住户十分气愤:大家都住屋,你却住高楼,这不是压了众人的运气嘛!不是欺负人嘛!还有,你住在楼上,俺们家里什么事还不叫你看得一清二楚?尤其是女人到茅坑拉屎撒尿也逃不脱楼上的眼睛。
人们赶紧找到村支书封合作提意见。
封合作听听群众的反映,看看自已住的平房,也觉得生气。
封合作曾去过曲阜,知道那孔府大成殿虽然高,但也比北京金銮殿还矮三砖。
这是为啥?就为的上下有别。
我这天牛庙的一把手目前还住平房,你封合作竟然要盖楼,你眼里还有没有咱?他立马找到封运品,以村庄要统一规划的名义制止他。
白天封运品答应着停了工,可是晚上却去书记家放下了三千块钱。
封合作本来不想要的,可是没等推回去封运品就走了。
封合作收下这三千块钱,也就不再管了,对封运品的小楼节节拔高视若无睹。
在盖楼的过程中,封运品的爷爷大脚老汉也曾出面制止过他。
老汉找到孙子痛斥道:“你个小私孩是晕了头!你愿拆车就拆车,愿办厂子就办厂子,可你就不该盖楼!你要明白,你这样办是最招众人恨了!你趁早把工停了!”可是孙子不听,让建筑队照干不误。
大脚气得亲自去拆墙,无奈那砖墙是洋灰砌的,他磨破手指也拆不动,只好对孙子誓:你盖吧,你盖起来我是不进你家的!书记不管,老汉管不了,别人更无法管,大家只得另寻对策。
当小楼落成之后,家家都把茅坑加了顶盖,以保护住女人的屁股不被封运品个狗日的瞅去。
紧接着,不知是谁从风水先生那里打听到了一个办法,说凡是能在自家院中望见封运品小楼的,只要写张“紫微正照”的帖子到那楼墙上贴下,便能保证自家的运气不被破坏同时也能让小楼的主人招灾。
于是,封运品的楼墙上每到早晨便有了许多的白纸条儿。
封运品的媳妇最早现了这事,回家说给丈夫听,丈夫却不在乎,说:“一张纸条有什么可怕的?他们愿贴就贴去!”婆婆细粉却恼了,她到楼外将纸条统统撕光,随后爬到楼顶上去拉着长腔向四周大骂。
可是这样也没能制止住众人的举动,每天早晨墙上还是有纸条。
细粉咽不下这口气,就让儿子安排人夜里来站岗。
但儿子不答应,还是麻木不仁。
细粉只好领着儿媳一夜几次出去巡逻,有时候能遇到前来贴纸条的人,但一听她们出门就逃之夭夭。
她们能做的,唯有咬着牙将那些纸条一点一点撕掉。
此刻,细粉肯定是将儿媳的惨死与那些纸条联系在一起了,她冲着门外的人群骂:“你们贴纸条把人都贴死了,可恣了吧?嗯?我把你们一刀刀地剁了!把你们一点点地撕了……”在这骂声中,门外的人一个个悄无声息地走掉了。
随着一串一轻一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,封大脚龟着老腰急急地走进了院里。
他身后是由封运垒搀扶着的绣绣老太。
老汉进来后说:“俺说过俺不来的,可俺得来看看俺的孙媳妇!”随即,老公母俩就带着哭腔一迭声地叫:“孙媳妇!孙媳妇!”当在一楼客厅里看见躺在那里的孙媳妇,便一起扑过去大哭。
大脚老汉哭了片刻,抹一把老泪用指头戳着长孙的头皮恨恨地道:“我早说过你能不出好能,你就不听!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……”
这时封运品真得落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