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亭云好像咂摸出一点什么东西来。
“那边情况怎么样?”阎潇走过来问时亭云,他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行装。
“还行吧,”时亭云转脸看着阎潇,“州儿已经醒了,应该没什么大碍,到时候等我们去了那边安顿下来,再去看看他。”
“行,”阎潇点头,“我东西都收拾好了,就等你了。”
时亭云挑一下眉,转身去收自己的行装。
只是当时两个人都没有想到,时亭云说的,“等安顿下来,就去看看他”,始终都没能实现-
旧历267年,9月13日,时亭云上将穹顶一号驻点牺牲。
事情发生的很突然,阎潇带着一队人马先去四号驻点和程禹他们交接,时亭云带着另一队人马前往受损比较严重的一号驻点进行支援。
在到穹顶之前,他们对墨菲斯现如今的队伍情况,战斗模式,都是有了解的。
时亭云知道墨菲斯的刀手和蓝眼是如何配合作战的,也知道采用什么样的攻击方式才能更好地压制住他们。
时亭云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。
他今年三十四岁,是一名军人的作战经验和指挥能力刚刚达到巅峰,而身体机能还没有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。
在他们刚刚到达穹顶一号驻点,兵力占据上风,并且所有士兵都精力饱满的情况下,时亭云原本不该出任何意外的。
只是在时亭云将坚甲弹射入一名刀手的咽喉,在刀手倒地后的那个刹那,时亭云不期然与那名刀手后头的蓝眼目光交汇了。
其实都不能算作是“目光”,因为在此之前,时亭云甚至都不知道,蓝眼额头中间,那形似人类眼眸的发出蓝光的器官,到底是更近似于“眼睛”,还是更近似于冷冰冰的无机质的“瞄准镜”。
但是在他和那个蓝眼眸光交汇的那个刹那,时亭云突然就感知到了对方的情绪。
在他杀死刀手之后,蓝眼所产生的那种深刻的哀恸和巨大的愤怒。
非要让时亭云来说的话,如果倒在他面前的是时亭州或者阎潇,他大概也就是那名蓝眼那样的心情了。
在那个瞬间时亭云才恍然大悟,原来一直与他们交战的,不是毫无感情的战争机器,它们虽然与人类的身体构造不同,交流方式不同,但是它们也是切切实实有着自己的生命,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的。
墨菲斯的刀手和蓝眼总是成对出现,它们自诞生的那一刻便注定了,余生都会与对方相伴。无论生死,亦不离不弃。
在一场战斗结束后,不会有单独存活的蓝眼或者是墨菲斯。
就在那个对视的瞬间,时亭云知道,他杀死了一个蓝眼一生当中对它最重要的存在。
他杀死了它的刀手。
所以它现在很愤怒,很哀恸。
它举枪,闪烁的蓝眼瞄准了时亭云。
时亭云也举枪,但是他的动作因为那只蓝眼中传递出来的情绪而变得犹疑。
战场上没有犹疑的机会,死生都在一瞬。
时亭云扣动扳机的手指迟疑了。
他晚了一步。
子弹穿透他的胸膛。
他的运气不像他弟弟那么好。
也许除了运气的缘故之外,时亭云还怀了愧疚,所以他在那一个瞬间,下意识地没有躲闪。
子弹直接穿透了时亭云的心脏。
飞旋着的子弹穿透了那个强健的,怦怦跳动着,不断为全身输送血液的器官。
时亭云的心脏在被子弹穿透的那个刹那,也在与那名失去刀手的蓝眼目光相会的那一个刹那,四分五裂,破碎,最后颤抖一下,然后归于沉寂。
时亭云感受着自己的心跳逐渐止息。
他看着那个与他相隔不过十米的蓝眼,张口,轻声说了句“对不起”。
时亭云向后仰倒。
鲜血从他的口唇溢出来。
他很不甘,不想就这样死去。
只有在濒死的那个刹那,人才会知道或者是多么的珍贵。
之前那些死掉的人,也像他现在这么不甘吧?也像他现在这么孤注一掷地想活下去吧?
那些帝国的士兵,还有刚刚被他击中咽喉的墨菲斯的刀手,甚至在更早,那些在皑皑雪原上,被烈焰和雪松弹烧灼成灰烬的纳喀索斯?
突然有一滴泪从时亭云眼尾滑落。
他仰头看天,嘴唇动一下,又说了句“对不起”。
他这一生看上去无可指摘,荣耀加身。
但是时亭云自己知道,他对不起太多人。
答应庄宇寰的会帮他守好他的穹顶,时亭云最终没能做到。
答应老爹的会照顾好时亭州,时亭云最终也没能做到。他以为自己好歹能去看一眼,时亭州到底伤的重不重的。
齐阳将军对他的期许,他也没有办法完成了。时亭云记得,齐阳将军说过,自己是他最满意的学生,以后齐阳将军是想让他接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