触目所及,尽是伤兵。
所谓的营房,只是用几根树枝和破烂油布搭起的窝棚,寒风一吹,便出鬼哭似的哀嚎。
一个角落里,一名年轻士兵正咳得撕心裂肺,每一次都像是要把自己的肺给咳出来,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
他身上盖着的,与其说是棉被,不如说是一堆破布的集合体,其中一块鲜艳的碎花布补丁,显得格外刺眼,那或许曾是哪家姑娘的新衣。
许多士兵的脚上,还穿着破烂的草鞋,脚趾在寒风中冻得紫。
他们的枪,五花八门,汉阳造、中正式、甚至还有老掉牙的川造单打一,保养极差,枪管里塞满了泥污。
这不是一支军队。
这是一群被遗弃的难民。
刘睿的脚步越来越沉重。
他看到的,不是兵,而是一双双麻木、空洞的眼睛。
这些眼睛里,没有了光,没有了希望,甚至没有了恨。
只剩下活着,像牲口一样活着。
“军长……”林绍泉的声音在颤,“弟兄们有半个多月没吃过一顿饱饭了,药品更是稀缺,每天都有人因为伤口感染活活痛死……”
“我带来的物资,正在路上,今天之内,就会全部送到。”刘睿打断了他,声音坚定,“冬衣,药品,粮食,还有崭新的步枪和子弹,一样都不会少!”
“我刘睿向你们保证,第七十六军的兵,再也不会受这种委屈!”
林绍泉猛地抬头,死寂的眼中,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。
他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最后却只是重重地低下头。
“多谢军长……救命之恩。”
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从怀里掏出一封被体温焐热的信。
信封已经泛黄,边角被磨得起了毛边。
“军长,这是……我们饶师长,留给大帅的绝笔信。”
“师长殉国后,我一直贴身带着。本想亲手交给大帅,但现在……怕是见不到了。”
“您是少帅,这封信,交到您手里,也是一样的。”
饶国华的绝笔信!
刘睿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接过了那封沉甸甸的信,当着林绍泉的面,拆开了火漆。
他要知道,到底是什么,能把一个铁骨铮铮的师长,逼上自戕殉国的绝路!
信纸展开,一行行力透纸背的字迹,带着无尽的悲怆与血泪,撞入刘睿的眼帘。
“大帅钧鉴”
“……广德之战,非战之罪也。职部一四五师,奉命死守,日寇精锐数倍于我,飞机重炮猛攻不绝。然川军将士,无一后退……”
“……然阵线崩溃,非因敌寇之强,实乃袍泽之祸!四三三旅一二九七团团长刘汝斋,临阵怯战,不遵军令,于敌军总攻之际,擅自带其全团人马后撤,致我右翼防线洞开……”
“……职三次派人传令,命其归建堵塞缺口,皆被其拒。敌军遂由此缺口突入,包抄我师部。大势已去,职不能为国家保存实力,反失一师,罪该万死!唯有殉国,以谢川中父老……”
“……刘汝斋!此贼不除,川军必亡!国法必亡!”信的最后,“刘汝斋”这三个字,笔画几乎要划破纸背,每一个转折都充满了滔天的怨恨与不甘,仿佛是饶国华将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从喉咙里呕出的血。
“咔嚓!”
刘睿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,那封写满血泪的信纸,被他一寸寸地捏紧,最终揉成一团。
他没有吼叫,甚至脸上都没有表情,只是那双眼睛里,仿佛有两团幽幽的鬼火在燃烧,将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