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忱音连忙颔首应下,内心还沉浸在小小的相似、巨大的惊讶里,好像一块拼图,她捡拾着一块一块的证据去拼凑复原一个完整的真相,近一步有近一步的欢喜。
可她答应了,以后不再碰他的面具,他似乎对此极为排斥。杭忱音应许了就会做到,不愿勉强于他。
她甚至开始想,也许他是神祉,也许当时他坠落崖下,被崖底的山石与激流损坏了容颜。他本就沉默无话,若再坏了肌肤,只怕会更加自卑。
对了他的腿,说不准,也是那时摔断的。
如果猜测是真,那他吃了多少苦头,才活下来……
杭忱音不敢细想。
但眼下证据太少了,她也仅仅只是怀疑罢了。
到了用晚膳的时候,王府的庖厨张罗了一桌的佳肴,请信王殿下与新王妃同食。
杭忱音到明华堂与他一同用膳。她梳了江南式样的发髻,用金箔薄片与红色珊瑚珠攒成牡丹流苏步摇,金玉交辉,映在颊下一半酥雪里,软融娇媚,见之忘俗。
落座之后,她就故意在他面前展示,不时地晃一下她精美晃眼的步摇。
这可是江南一带流行的发式,他在漳州这么多年,不会看不出来吧?
信王正持乌木箸,被她的珠子晃晕了眼,抬眸看了她一眼。
他失笑了下。
顺便,掰了一块油炸饼给她,放入她的小碗里。
“我是流亡到漳州,但没有在那生活过多久,王妃不必试探。”
被他看出来了,杭忱音沮丧又挫败。她为了试探他,让他露馅儿,可是特意去翻了他的藏书阁,查了《饕餮食记》,然后让庖厨照着其中的《漳州篇》做了这么一桌菜肴。
他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自己的王妃没安好心,他竟还能笑得出。
“王妃有何要问,可以问,本王会知无不言,但我吃不惯漳州的食物。”末了,他轻轻看向她的发髻,“很有新意。”
杭忱音被堵得说不出话来。
明知她问,对方绝不可能老实回答,她又何必去问。
他一定看出来了,她在试探他,所以他如此警觉,根本没让她抓住丝毫破绽。
用完晚膳之后,夫妇俩一同入了书房,杭忱音特意将门阖上,把头顶碍事的步摇给摘了。
正要搁下,他忽问她:“为何要摘头饰?”
杭忱音一怔。看着手里的金玉步摇她愣住了。
好像,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就不习惯戴昂贵奢华的步摇了,因为戴了会不好看。
可实际上,只有一个人说过她戴这些不好看。
她怔神时,听到他说道:“戴着也很有江南风情。”
杭忱音掌心一松,将步摇摊开在他面前。
但信王没有从她掌腹取下那枚步摇,再像个寻常夫君那般为她簪在发间,杭忱音也不习惯像小娘子那般走路晃动珠玉,心里隐隐约约地觉得有几分别扭,还是没有再戴,径直放下了。
他看着她将躬身步摇放在案上的动作,和颜静气地问道:“王妃在试探我,为何?”
早就被对方察觉了,杭忱音嗫嚅了下,没说出原因。
若不是,他一定觉得她现在的举止,包括她嫁他的理由,都很荒谬。
可奇怪的是明明什么关键证据也没抓住,她就是有那种最直接的感觉,他就是。
她与神祉,朝夕相处,即便未有过真正的肌肤之亲,可他的容
颜、他的声音、他的习惯却不知从何时起都一一印刻在了她的心底。
得不到回答,他也并不置气,拖着步调向她走近数步,停在她的面前,垂眸轻声问:“你想,我可能并非信王,而是冒认了身份,是么?”
“没有。”杭忱音急于反驳,“我没这样想。殿下的身份,自有陛下能够确定,我没这样想,也不敢试探。”
“那是为何?不然王妃这番行止,让本王捉摸不透。”
杭忱音的瞳中浮出挣扎,她该不该告诉他,她现在像是得了一种病似的,疯狂地认为他是她的亡夫?
可这样说了,除了打草惊蛇,除了让他笑话她荒唐至极以外,似乎看不到任何好处。
杭忱音不敢轻举妄动,怕不留神,连再试探的机会都不复存在。
她好像渐渐开始懂得以前神祉与她相处时的小心翼翼,生怕对方会不悦,会生气,会厌烦,就像是在崖上走一根细索般,忐忑而惶恐。
这种不安的感觉太难受了,想到神祉一直在经历着这些,心脏不由涌起酸楚涩痛。
“我……”
信王薄唇轻折,“无妨,王妃想好答案了,再告诉我。”
她的眼波轻动,一瞬不瞬地望着他,似想透过那张银质面具,穿透他的眼底。
可这双眼不是她所熟悉的茶褐色,亦不会泛出幽蓝的暗光,而是漆黑,完全的黑,如深渊般莫测。
其实有那么多证据,都足以证明信王不是他,她也不明白自己是哪里来的一股劲,怎会如此坚持。
杭忱音静默地等了片息,点头:“我会给殿下一个理由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