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副鬼面,纹路猎奇,透着一丝诡谲,覆盖了整张脸,漆黑的深瞳自面具之下泛出墨般光泽。
杭忱音怔怔地撞进他的目光深处,其实已经觉察到这双眼睛与神祉根本不一样,但她不愿相信。
好不容易看到一丝希望,要让她如何相信,这个人不是她的夫君?
她趑趄向前靠近一步,到他跟前,慌了神气息凌乱:“你是神祉么?”
他未曾言语,目光微垂过一丝角度,似是在看她,又似是根本没注意到。如果目光有实质,此刻他的目光便如同一泓平静碧水泻落而下,流经四处,只是恰好她在他的流域之中。
他近旁的部曲却站了出来,皱眉说道:“神祉是哪位?”
杭忱音定定地道:“我的夫君。”
部曲皱眉,把杭忱音口中的名字在脑子里回锅几遍,终于意识到那是谁,凹了眉心,道:“夫人定是认错了人,此乃我家殿下,信王。”
信王。
杭忱音低低呢喃着这二字,她深望进面前男子波澜不惊的深瞳,尤不能死心一般,“你……”
真的不是么?
是我还不能接受现实,所以见到一个身形有些相似之人,便错把你当作了他?
信王的银质面具,随着说话时唇瓣的掀动而轻颤。
“本王并非夫人的夫婿。夫人想必认错了人。”
他说话的声息、语调,与神祉都是两模两样、大相径庭,全无相似之处。
神祉的声线偏沉,但仍有一丝清透。
他是全然的暗质,不见一丝亮色。
这个陌生的声音彻底击碎了杭忱音最后一丝幻想。
原来不是啊。
到底只是她不愿接受现实的幻想罢了,事至如今,她都没有接受神祉已经死亡的事实。悬崖下没有找到他的尸骨并不意味着什么,戴将军早已确认过,他在飞流中被冲刷到了下游河滩,被掩埋在涌动的不知哪处的泥沙下了。何况百丈落凤谷坠下去,神仙难活,岂会有生还的可能。
她真是妄想了。
杭忱音的心涩痛起来,酸闷发胀,眼眶也微微潮湿了起来。
部曲见状,眉间的痕迹褶得更深了些许,上前就要警告。
信王伸臂阻拦了他的去路,“只是认错人了,不必为难。”
部曲只好对这失礼的妇人暗自忍下。
信王跛足向她走近了半步,凝着蛾儿雪柳下白皙生汗的玉颜,低声道:“夜色漆黑,此间街巷幽深交错,夫人还是莫要孤身一人,本王派人送夫人回吧。”
他口
中的“夫人”与神祉的“夫人”其实不是一词,杭忱音仍是不可避免的心弦轻颤,便似被什么抓挠了一下,没挠到痒处,反而惊起心脏纤细的战栗。
她自嘲地笑了下,自己当真是,疯魔了。
“得罪,”杭忱音敛衽行礼,“臣妇有眼不识殿下,错认了殿下。不劳殿下费心,臣妇自己便回了。”
信王下颌轻敛,算作点头,但仍让部曲护送了一程。
杭忱音走了几步,转身又回过头,看向漆黑的灯影照不见之处那撇熟悉至极的身影,明知物有相同人有相似,两个人身形相似毫不奇怪,何况他们的眼睛、说话的声音都是那么不同,他对她是那么陌生。
那是往昔她绝不可能在神祉身上看到的态度。
“殿下。”
杭忱音突然又转回走了几步,似有犹未死心。
她停在信王面前,在部曲皱眉赶回要抓住她时,杭忱音不再走了,她气喘微微地停驻脚跟,咬唇问他:“臣妇敢问殿下是在何处被陛下寻回?”
问完,她的气息倏然屏住了,忐忑万分。
他可是失忆了,不记得她了?此事在话本中亦有所见闻。
然而她偏生是想错了。
信王眸光垂落。
自银色面具里,流淌出来的是墨一般的黑光。
“漳州。”
杭忱音终于彻底地死了心,嗤笑自己竟然这般荒唐,逮着一个陌生人便追了出来,一度以为他是自己的夫君。
她再度敛衽行礼:“臣妇荒谬,让殿下见笑了。”
她僵着手转过身,由部曲护送,往灯火葳蕤的人群里走回。
直至她找到了枣娘,部曲才折回。
杭忱音远远地回眸,他身旁的部曲托着步伐有些狼狈的殿下,入了巷口暂驻的青色襜帷。
直至马车远去,她才收回目光,嘲弄地握住了枣娘探寻向她额头的手腕。
“我无碍。”
“可夫人脸色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