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实我们老百姓,也不关心皇帝老爷几个儿子几块玉,但你说,这太子爷和齐王殿下斗得本来就你死我活不可开交了,乍又来个信王,俗话说阎王打架小鬼遭殃,往后咱们的日子,还不知道怎么过哟。”
他说了一程,见没人理他,他自找没趣,拿眼瞧红泥:“怎么都不问我了呀?”
红泥不想问。
杭忱音和缓轻声:“我们这一行是去看病的,见谅。”
“哦,”车夫点了点头,表示理解,“这倒也巧了不是,皇帝老爷刚找回来的老幺,也是个病秧子,听说病病歪歪的,昨儿个现个身,脸都没有一张,你说这怪道不怪道。”
红泥听说信王没有脸,这才引发了好奇:“怎么会没有脸呢?”
车夫叹息说:“据说是流亡的时候给刮坏了,毁了容,见不得人了。”
红泥的好奇心胎死腹中。
听起来是有几分可怜。不过再可怜,人家流亡了二十年,也还是找到了生父。
她们家娘子这病,却是不知晓几时能痊愈。
马车停在心医的草庐外,枣娘与红泥一同下车,左右陪同娘子敲开了草庐的大门。
侍药的童子跑进屋里通传,杭忱音很快便得到了接见。
心医一袭青袍,慈眉善目,行步间衣袂飘动,袖口飘逸而出的气息并非寻常大夫身上常年袭染的药味儿,而是一股清冽如橘柚般的芬芳。
心医问她病症,杭忱音照实以答,并无隐瞒。
心医是个年逾五十的妇人,多年行医见多识广,且有手段,她听完杭忱音的讲述,眉梢纤细的眉宇徐缓拂动:“夫人对自己崖上的选择可曾后悔?”
杭忱音沉默少许没有作答。
“夫人见谅,其实心医都要窥探私隐,若非如此也不能治病,夫人若有所隐瞒,那这病便治不成了。”
杭忱音的指尖掐着左手的虎口,尖锐的甲近乎要扎破血肉。
脑海中俱是梦魇一遍遍重演的情形,耳畔俱是他一句句对她可否不再厌他的追问。
悔么?
她只是羞耻于承认。
杭忱音绷紧如弦的身子,随着虎口的骤松,也瞬间坍塌下来,紧抿泛白的朱唇恢复松弛。
她自嘲地莞尔。
“嗯。”
心医提笔濡墨,在纸上留下了药方。
“夫人照方而行,今晚再试试,看看能否稍解梦魇,好眠些许。”
杭忱音接过,“多谢大夫。”
“不客气,”心医笑言,“如夫人这般心病郁结的娘子,在我这里,见过的没有上百,也有数十,她们多数为情所累,只有夫人不一样。夫人不为情所累,而为无情所累。若是有情,夫人郁结的心病,自然可解。”——
作者有话说:我突然从枣娘和红泥联想到了红糖枣泥糕,那很好吃了[狗头叼玫瑰]
第27章上元灯节,万千灯影似你……
杭忱音将心医生开的药默记于心,回府后开始试药。
“红泥,将漏壶摆上。”
红泥依言而行,在娘子的髹漆梅花案几上设了一方计时用的青铜漏壶。
滴漏设上,又燃上助眠用的香。
杭忱音拥被而眠。
这一晚上,她果然又梦到了那方阴暗的悬崖,青松树上缁衣墨发的神祉。
醒来时,杭忱音坐起身,大口呼吸,额角香汗淋漓,湿透的衣衫贴合着肌肤,潮闷难受。
她捂着脸调试了片息,等喘匀了气,静谧地侧眸看向梅花案。
已是子时。
凭借助眠香和心医开的药方,这一晚睡到了子时,已比先前有了进步。
往日只在亥时正刻便被梦魇惊醒,后半夜便几乎是反反复复地辗转难眠。
翌日,杭忱音又驱车前往城北草庐。
将昨夜睡眠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,红泥听完插了一句:“大夫,有没有见效再快一些的法子?”
心医调着香盒子里的粉,对红泥的冒昧并不在意,眼睑未抬,便已洞悉:“夫人定是未能按照我的方子入梦。”
杭忱音面露羞惭。
红泥却是反驳:“都是按了大夫的方子做的,燃了钟鼎香,吃了药剂。”
杭忱音眼神制止她再继续唐突:“红泥。”
红泥抿唇不言。
心医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自是不会计较,温缓地上扬嘴角,平静悠远地循着杭忱音目视而来,那双深蕴智慧的乌眸,像是能洞悉一切世情,而又自在。
“夫人受困于无情,因无情而生出愧疚,因愧疚而生出不安,因不安而难以成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