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矢飞掠,盾牌如林,长矛如汹涌的银铁洪流朝着宫门进发。
玄甲绛天,喊杀坼地。
何勿用胆战心惊地劝说陛下离去:“陛下,这里可不能久留啊!”
虽说齐王的叛军党羽离得还远,可龙体是万不容有失的。
荀瞻司攥紧了掌心拄着的龙头拐杖,寒目深藏血光。
“无妨。朕倒是要看一看,朕一手教导的太子,和一手扶持的齐王,鹿死谁手,谁想逼宫弑君,谁想杀父夺位,谁,能让朕高看他一眼!”
何勿用心知陛下说的这都是气话,找了话又来规劝:“陛下,您可千万保重龙体……”
荀瞻司目视丹陛之下,一里之外的宫门,那扇辉煌雄伟的宫门发出砰砰的激烈弹震,仿佛下一瞬便要垮塌坍落。
他凉笑着并未回头,语气冷冽地对何勿用说:“朕的孽子,对朕下毒,适才殿中你已听见了的,朕还有何需要保重。”
以子谋父,罔顾人伦。何勿用单是想想,都为陛下感到心寒。
他的唇舌干巴,巴巴来继续劝说:“这里实在是不安全,陛下如若不然,您传一道密令,令信王殿下带着金吾卫与巡城军防前来护驾?”
荀瞻司摇头:“朕看不透他。”
他并不确信,这道就如何勿用所言的密令发出去之后,荀遗玉会否真正前来救驾。
何勿用当下只想死马当作活马医,立刻跪地,请求陛下调兵,“老奴就是豁出性命,也一定要为陛下搬来援兵。”
荀瞻司苦笑摇头,“不必了,你可知,二虎相争,信王若有一分野心,他这时就会坐山观虎斗。你莫以为,他右足有残,便会乖乖束手待毙,不去垂涎大位。”
两个兄弟已经拼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,留下来的信王,如何能够在乾坤落定之后独善其身?神祉绝非引颈就戮之人。
何勿用心里一抖,才知晓陛下原来早已看得透彻。
他撑起双臂跪在地面,脸色发白,身体觳觫,就如枯死的秋后黄草。
“皇帝。”
老态龙钟的声音叫住了欲往玉阶而下的荀瞻司,他震愕地回过头,嘴里呢喃叫了一声“皇祖母”,但见杭忱音与女官木莲左右搀着太皇太后来到了太极殿前,皇帝强撑着被毒腐蚀侵害的龙体,前往见礼,太皇太后让他不必强撑。
“你回寝殿歇着,哀家在这里替你守着。”
太皇太后的语势压人,坚决无比。
皇帝不肯退让,自己身值壮年,让年近百寿的祖母为自己持守,岂不是贪生怕死,不仁不孝,传出去贻笑大方,他不愿离去,“皇祖母,孙儿就在此,将命悬在这太极殿上,等那忤逆不孝子,提了亲兄弟的人头,来见朕。”
太皇太后质问:“你明知他们兄弟二人争锋相对多年,也没料想到今日的祸端?没能为自己留后手?金吾卫,千牛卫何在?羽林军何在?”
被问得一窒的皇帝,忽然之间脑子似是一团乱糊,也许真是中毒已深,令他的反应和思考能力实在迟钝了许多,许久之后,他才头晕目眩地有所警觉。
金吾卫被他送给了遗玉防身,可是啊,千牛卫与羽林军一支禁军也瞧不见,又是为何?
齐王调来的兵力,至多五千,太子的翊卫,至多八千,如果北衙禁军齐在,哪怕应对齐王与太子合力也有胜算。
人在何处?
皇帝的身体激烈地摇晃了一番,额头抽痛起来,极是难忍,他错愕望向太皇太后,嘴里茫然溢出一声“皇祖母”,像个迷茫的不知如何是好的孩童寻着指点。
太皇太后不忍见他这副模样,叹息说:“你一手造成了今日这个局面,哀家也帮不了你。这些年来,你为独揽政权,将哀家架空于蓬莱殿颐养天年。哀家避世太久,已经说不上话了。孙儿,皇权是催生野兽的迷魂汤,你如此,你的皇子如何不效法亦然。姓荀的子孙,今日一定会在此折戟蹈血,这便是因果相偿。”
皇帝愧悔满面,知晓错了,可他亲手点燃了药引,现在引火烧身,已无力阻止。
被动地等待宫门大破,看今日踏入这方宫城的人是谁。
砰砰震响的皇宫大门终于被数不清的人墙轰开了,大片的玄甲军犹如蚂蚁般潮涌而入。
齐王得胜的姿态,高昂如叫破天晓的雄鸡,披一身猩红铠甲,戴一簇绯红长缨,手持利斧,携军而入。
他的身后,浩浩汤汤地追随了一干党羽,呼呼喝喝地携胜利姿态闯入了大明宫,发迹的欢欣,令每一个杀红了眼的人看起来都兴奋如狂。
在那片其狂若癫的人群之中,杭忱音立于丹陛上,高高俯瞰,一眼便看到了齐王身后,身披鹤氅,兜帽之下面容清冷如玉的陈兰时。
他的容颜隐藏在灰蓝色兜帽下,似察觉到注视的目光,陈兰时仰面,恰与杭忱音四目相对。
这一刻,陈兰时的心中压抑到了极限的疯狂,终于嚣张地伸出了利爪。
骄矜美丽的杭氏女,他用了多年,终于有了今朝,可以将她采撷。
从书塾与她相知,他无时无刻不是用仰望的姿态来看她,可即便他仰得脖酸,亦只能看见她裙摆的不染纤尘,他肮脏,自鄙,他充满算计,也充满了对采撷她,将她拿在怀里肆意怜爱的渴望。
单是想到这儿,他就忍不住胸臆发烫,恨不能此时此刻,便携了长剑登上丹陛,将那朵温柔姣艳的牡丹撷取于怀,用染血的胸巾将她裹藏,不愿再现于人前。
她合该是他的,从上到下,都应该是他的!他陈兰时,决不允许再有人觊觎他的阿音。
不管她以前是神夫人,今朝是信王妃,他不介怀她身侍二夫,他只要她从今往后身子与心都完完全全属于他!
陈兰时激动得发抖的手攥紧了袖中的剑,无声蜷握。
一旁齐王在此时阴沉发笑,笑音穿透大殿前空荡的流风,窜入丹陛上每一个人的耳朵。
“阿耶,孩儿来救驾了,那弑父夺位的狗贼荀熙人呢,人何在?”
说完,他摊开双臂,用胜利者的姿态前来清算。
“狗贼,莫藏身缩首了,怕弟弟来取你首级了吗?荀熙!你若还有一分荀家男儿的骨梁,便出来与我一战!可敢!”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