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东西昭示着,神祉也许真的死了。
在他活着的时候,她从没成为一个真正的“夫人”,却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了他生前所有。
这笔遗产落在掌中似有万钧那么重。
是遗产,更是压在她身上还不清的债。
杭忱音浑身似卸了力,沿着软榻瘫软地滑落下来,近乎流到地面,纸张沿着掌心散落,她才恍然回过神,恓惶地收拢了所有契纸揣回怀底。
望着一串串他遗留下来的冰冷而充裕的数字,杭忱音眼底的酸涩终于决堤。
“我不会和离。我要等。”
良吉知晓,她要等一个结果。不过这些在良吉看来已没必要。
“等不到的,一旦讣闻宣告,夫人便成为了孀妇,再也无法和离。”
“孀妇也好,总归要等。不能不明不白。”
杭忱音深吸了几口冷气,强忍着肺里的艰涩发痛,迟滞地说道。
北衙禁军携鹰走犬,在落凤谷崖底搜寻了三日三夜,恪尽其能。
最终他们带回来了一件遗物。
帕巾展开,里边是神祉在崖上割断陈兰时身上绳子用过的短刀,他们原物交还杭忱音的时候,刀鞘已经遗失,薄而锋利的匕首上,裹满了崖底发腥的淤泥和碎苔。
杭忱音的指骨发颤,指尖触碰冷透的短刀,上面已经失去了主人的温度。
回信的戴松岗沉恸宣告:“已经尽力了。陛下将在明日,宣告大将军死讯,还请夫人节哀顺变。”——
作者有话说:阿音开始打开自己的心~
第23章衣冠冢
搜寻无果后,朝廷发布了神祉的讣告,羽林军大将军的职位暂时空缺。
事至如今,杭忱音仍不敢相信,神祉已经死了,但戴松岗又沉恸地送来了第二样证据。
闭眼用力地深呼吸几次,戴松岗将手里那幅染了血的破损袖角,郑重哀缅地交托杭忱音:“这是将军的袍服一角。将军的尸骨,已经可以确认是被卷积入下流的泥沙里了,若要掏空泥沙,人力物力损耗都极大,陛下下旨不再搜寻。”
杭忱音将那片染血的衣角拿在手里,布帛粘满了细密的干涸的泥粒,摩挲着扎手。
杭忱音却摩挲了一遍又一遍。
粗粝的质感,不复穿在主人身上时的光泽,也没了棉衣的柔软手感,硬邦邦,沉甸甸的,血液的纹路胶在丝线经纬里,与淤泥的腥味混合在了一起。
“夫人节哀。”戴松岗再次劝说道。
“我自己去找……”
“夫人莫要冲动,”戴松岗劝住杭忱音,“落凤谷下的地形地势,绝非常人可以涉足,羽林军搜寻的难度之高,都远超乎想象,更何况夫人弱质女流之身,若是去,只怕涉险。”
杭忱音攥着袖角沉默了,唇深深抿着。
戴松岗沉吟片息,还是决意问出:“末将有一事不明,陛下亦教末将来问询一声。”
杭忱音屏息,知晓该来的终是要来:“将军直言。”
戴松岗谦恭颔首。
“末将不明,神将军少年英雄,天赐将星,光耀大汤,佑我神州。若非神将军当年横空出世,力斩长毛,攻克北虏收复失地,今时今日只怕北境四州都已沦丧敌手,百姓尽成遗民。陛下爱之深厚,依功犒赏,赐下良田美舍,又许下良姻,怎么看,神将军都该春风踌躇,志得意满。羽林军乃至整个北衙,无人不羡、不妒、不慕大将军,可将军是因何坠崖而亡,他又为何要上落凤谷?陛下与末将都极是不明。”
神祉功臣良将,突逢不幸,而当日,她又从长安外入城,陛下没有派人羁押她,也是看在她一介弱女无可能将神祉推下悬崖的份上,但派戴将军来问一声,合情合理。
身为神祉的夫人,她的确是最应该知晓事实真相的人。
杭忱音的面颊苍白惨淡,正要回话。
良吉自月洞门后踱步出来,将一纸文书交予戴将军,在戴松岗面露诧异中,良吉不急不缓地回:“这是将军嘱咐小人上呈天听的请罪摺,请戴将军代为转达。陛下若见此摺,必能分晓。将军殂陨,虽事可哀,但与我家夫人无关,陛下圣明,自有圣断。”
杭忱音的目光凝在被戴松岗正色妥帖收好的摺子上。
原来神祉把身后事一切都处置妥当了。
根本不是一时意气。
戴松岗抱拳致礼,肃容说道:“必当转达,夫人,末将告辞了。”
神祉的死亡至此,尘埃落定。
良吉还想问,夫人是否要签下和离书,在这时签下,只说当时便已和离,但因将军身陨的缘故,出于往日夫妇之义,没有立时
宣告,待为将军处置身后事后,再行公布。
面对良吉语气不善地怂恿,杭忱音依旧没有签。
她抓着掌中带血的衣角,对良吉说道:“把夫君的东西收拾一下吧,我要为他立冢。”
良吉惊愕杭忱音的抉择,半晌没动。
“夫人难道真的不是要和陈芳双宿双飞,才那样选择么?”
“那早已是过去。我选择他,是因不想再背上欠陈兰时的债,不想他因我而亡。良吉,我知晓你怪我,我也怪我自己,如果我了解神祉,在崖上的时候我一定不会那样说。”
杭忱音深深呼吸,尽力使自己保持冷静。
“良吉,我想为神祉立衣冠冢,请帮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