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是算了,”听师祎这语气,再想到那些骇人的伤疤,叶茂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,赶紧说,“我不该提的。”
话刚说完,师祎已经拿起床头的遥控器,擡手关了灯,房间里瞬间漆黑一片。
“不做了,你别这样。”四下漆黑一片,地上东西又多,叶茂走了两步差点被绊倒,只好立在原地不动,“对不起,我说错——”
可“话”字还在嘴里,已经被师祎用舌塞了回去。师祎接吻向来赤裸得很,喜欢直奔主题,张嘴就要跳到最深入的那一步,动作是轻柔的,可态度又霸道。叶茂原本还打算挣脱,哪知师祎突然攘他一把,丢下一句:
“想就是想,不想就是不想,‘对不起’是什麽意思?”
这质问来得突然,也来得毫无源头。叶茂被问得莫名其妙,陡然心头一跳,赶紧把手伸进运动裤的口袋里,捏了捏确认手机一直在身上,这才暗自松一口气。甚至庆幸四下无光,不然他铁定要露馅。
然而师祎这人生得过于通透,交际圈里往来的都是人精,又心细,寻常人在他面前根本藏不住秘密。哪怕光靠直觉,都敏锐到可怕。
“‘对不起’是什麽意思?”他追问,声音明显冷了下来,可立刻又改口,深呼吸,放软音调说,“抱歉,有点反应过度,我一个人呆会儿。”
说完越过叶茂——他倒是对房间里的布局熟悉得很——摸黑拉开卫生间的门,开灯进去,又把门关上,还听见了反锁的声音。
叶茂顾不上别的,先长长呼出一口浊气,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,掏出口袋里的手机。打开短信界面,置顶的记录来自备注为“贺先生”的号码。消息很多,有来有往,频率不算高,但很稳定,两三天就有一条,大多是叶茂在汇报师祎的日常状态。最新的两条消息分别来自今早和半小时前——“本月已汇款。”和“下月有其他安排,暂定月底可以结束,届时详谈。”
磨砂玻璃朦朦胧胧地透出另一侧冷白的光,叶茂收起手机,慢慢原地蹲下。结束,月底就能结束,只要撑到月底,他的任务就完成了,不用再时时遵从贺骏的指示,不用再陪富二代办“谈恋爱”的“家家酒”。
这几个月叶芝凡病情稳定,叶蓁的学费有人负担,叶茂又与师祎同吃同住,几乎没有开销。算了算打工丶上班的存款,加上贺骏按月给的钱和补贴,馀额的数字一下变得有盼头了起来。他在“星麦”也算做满了一年,抽成攒了不少,熬过最後一个月合约,再四处借点,或许够把店面赎回来。有了店面,家里就能有收入,他就能从荤场脱身,生活就能走上正轨,就能离这对变态父子越远越好。
叶茂在心里把帐算了好几遍,又掏出手机,面无表情地给贺骏回复。一个简单的“好”字打上去,却怎麽也按不下发送键。
为什麽呢?为什麽自己会突然提出那种要求呢?
他理应感到如释重负,却烦躁地揪紧了头发。忽然,叶茂听见一声轻响,隔着卫生间的门,像玻璃杯磕碰时的声音。师祎公寓里的玻璃制品极少,叶茂对这声音太敏感了,一听到就站了起来,试着喊了一声:
“小祎?”
不出所料没有回应,叶茂立刻去开门,发现门被反锁。或许是正心虚,叶茂连思考的时间都没给自己留,满脑子都是师祎那身狰狞的自残伤,先着起急来,拍着磨砂玻璃大喊:
“师祎!喂!”
依旧没有动静。他第一反应是要砸玻璃开锁,刚要转身找东西,又想起师祎听不得玻璃碎的声音。左顾右盼,想起师祎床头有夹头发的发卡,转身就去找来,再去楼下工具箱里翻出一把起子,大约三分钟後,师祎只听身後“喀哒”一声,诧异又茫然地回头看,门开了。
叶茂推门进来,一眼看见师祎手上捏了只喝烈酒用的子弹杯,杯里的酒浆是透明的,洗手台上还有一只玻璃小酒瓶,估计平时是混在洗护用品里藏着的。嗓子眼里的心先落了地,叶茂只觉得胸膛里咚咚直响,随後是恼火,冲上去一把夺下杯子,气道:
“你不能喝!”
师祎见他急成这样也有点儿惊讶,左手还撑在洗手台上,右手揉着额头,笑了笑说:
“就一点。”
“一点也不行!”叶茂举起杯子闻了一下,感觉度数不低,更生气了,“你是神经性胃炎,跟量没关系,又吐得胃出血怎麽办?”
“你怎麽知道我是神经性胃炎?连症状都这麽清楚,谁告诉你的?”师祎话说得不咸不淡,动作也慢条斯理,从叶茂手里拿回杯子洗了,跟酒瓶一起放回壁柜里,“我喜欢吃什麽丶习惯用什麽,你不都很清楚吗?”
叶茂被问得噎了一下,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却已经晚了。然而师祎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,收好杯子和酒,转回身看着叶茂,又问他:
“为什麽要说‘对不起’呢?”
为什麽呢?
因为不忿,或者不甘心,因为一点点报复心理,想在最後时刻撕下师祎的人皮。有过那麽一瞬间,叶茂有些恶毒地想着,他要得到这只美丽的怪物,以开胸剖腹的方式。
“对不起。”
叶茂没回答,只是这样说。
没关系,他又安慰自己,这是假的。“谈恋爱”是假的,牵手丶拥抱丶接吻丶做爱,都是假的,是工作,是交易。反正连叶茂自己也是假的。他拿着贺骏的钱,母亲和妹妹受人监视,迫不得已,扮成另一个人,专门来哄师祎开心。
即便书桌上还堆着师祎辅导他的英语四级真题,从词根分析到语感,手把手地教他怎麽理清逻辑分类笔记,就在上周叶茂被师祎摁着头扭送到考场,说:
“过不过都先考了再说。也就是你大四了,不然六级我也给你押去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