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儿起初有些内疚,几次想要找他谈谈,都被许长卿以“军务繁忙”为由婉拒。时间一长,那份内疚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释然——这样也好,保持距离,对两个人都好。
她将全部精力投入战场和修行。她的修为在生死搏杀中突飞猛进,不到三年便突破金丹,成为青山宗最年轻的金丹修士之一。“紫焰罗刹”的名号越来越响,甚至有不少年轻修士慕名前来,愿与她结伴同行。
许长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什么也没说。只是他的性格渐渐变了,原本的温和中掺入了一丝冷硬,处理军务时越雷厉风行,有时手段之严酷,连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都暗自心惊。
战争第十七年春,魔道动总攻。那一战打了整整三个月,沧澜江被血染红,浮尸千里。最终正道惨胜,魔门主力溃退,但各方也伤亡惨重,无力追击,战线暂时稳定。
战后休整期间,紫儿收到紫府商团的传信,说江南道有要事需她回去处理。她向许长卿告假,许长卿批得很干脆,甚至没有多问一句。
临行前夜,紫儿鬼使神差地来到许长卿帐外。帐内灯火通明,映出他伏案疾书的剪影。她在帐外站了很久,终究没有进去。
有些话,说了也是徒增尴尬。有些距离,拉开了就再也回不去。
她转身离开时,没有看见帐内的许长卿停笔抬头,望着帐帘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
回到江南道的紫儿,仿佛彻底摆脱了战争的阴影。
她以商团大小姐的身份周旋于各派之间,调集资源支援前线,同时拓展紫府的商业版图。她结交了许多新朋友,有世家公子,有宗门精英,也有散修奇人。她参加诗会、踏青、游历,体验着普通年轻修士该有的一切乐趣。
偶尔她会想起许长卿,想起青山宗,想起那些年单纯而温暖的时光。但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模糊而遥远。她觉得自己真的走出来了,开始了崭新的人生。
期间许长卿给她过几次传音符,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,询问物资调度或战况通报。紫儿也认真回复,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,在信末加上几句问候或闲聊。
她以为许长卿也走出来了。毕竟时间能冲淡一切,不是吗?
直到战争第二十年,那道震惊天下的“灭绝令”传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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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长卿下令的那天,紫儿正在江南道参加一场世家宴会。
传音符亮起时,她还以为是寻常军报,直到读完内容,手中的酒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碎裂声引来周遭侧目。
“青山宗代掌门许长卿令:自即日起,对天下所有魔教邪派据点,施行灭绝之策。凡与魔道有染者,无论缘由,格杀勿论。各宗各派需全力配合,违令者,以同罪论处。”
宴席上一片哗然。
“这……这是要赶尽杀绝啊!”
“魔道中也有被胁迫的平民,怎能一概而论?”
“许长卿疯了吗?此举与邪魔何异?”
紫儿脸色苍白,冲出宴会厅,连续了三道传音符给许长卿,全部石沉大海。她又联系青山宗相熟的师弟师妹,得到的回复都是:二师兄一意孤行,无人能劝。
三日后,北域传来消息:青山宗大军屠灭三处魔门据点,共斩杀修士八百余人,其中半数是被掳掠的平民和低阶弟子。
七日后,东疆战报:许长卿亲率精锐突袭“血魂教”总坛,破阵后不留活口,连投降的妇孺都未放过。
十五日后,江南道边缘一座小镇被青山宗修士清洗,理由是“疑似藏匿魔道奸细”。镇上三百余口,无论老幼,尽数诛杀。
紫儿再也坐不住,连夜赶往青山宗前线大营。
她在中军大帐见到许长卿时,几乎认不出他。
许长卿坐在主帅位上,一袭玄黑袍服,长未束,随意披散。他的面容依然年轻,眼底却沉淀着化不开的阴郁和戾气。最让紫儿心惊的是他的眼睛——曾经清澈温和的眸子,如今冰冷如铁,看人时像在看没有生命的物件。
“许长卿!”紫儿冲进大帐,声音颤,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那些平民有什么错?那些被胁迫的低阶弟子有什么错?你这样做,与魔道有什么区别?”
许长卿抬眼看她,目光漠然:“魔道就是魔道,没有无辜。今日放过一个,明日就会多十个、百个魔修。唯有斩草除根,才能永绝后患。”
“你疯了……”紫儿不敢置信地摇头,“从前的许长卿不会说这种话!从前的许长卿会怜悯弱者,会分青红皂白,会——”
“从前的许长卿死了。”许长卿打断她,声音毫无波澜,“死在沧澜江,死在正邪战场,死在你拒绝他的那个晚上。”
紫儿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。
“现在坐在你面前的,是青山宗代掌门,是这场战争的终结者。”许长卿站起身,缓步走到她面前,伸手抬起她的下巴,迫使她直视他的眼睛,“紫儿,你要站在我这边,还是站在我的对立面?”
他的手指冰凉,力道大得让她生疼。紫儿看着他眼中陌生的疯狂,忽然感到彻骨的寒意。
她猛地甩开他的手,后退数步,眼中蓄满泪水:“许长卿,回头吧。现在回头,还来得及——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许长卿收回手,转身背对她,“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我就没打算回头。紫儿,念在往日情分,我不为难你。你回江南道去,好好做你的紫府大小姐。这场战争,很快就会结束。”
紫儿最后看了他一眼,那个背影孤独而决绝,仿佛要与整个世界为敌。她知道,她熟悉的那个许哥哥,真的已经不在了。
她转身冲出大帐,泪水终于夺眶而出。
接下来的三年,是最黑暗的三年。
史称“青山之乱”。
许长卿以铁血手段清洗整个修行界,凡有魔气沾染者,杀;凡与魔道有往来者,杀;凡质疑他命令者,杀。青山宗在他的掌控下,从正道魁沦为令人闻风丧胆的“青山魔宗”。
曾经并肩作战的同门,有的选择追随他,有的选择沉默,有的试图反抗,结果无一例外——死。
紫儿回到江南道后,联合紫府商团和几个交好宗门,暗中庇护被追杀的修士和百姓。她与许长卿彻底决裂,数次在战场上兵戎相见。每一次交手,她都能感觉到许长卿的修为在以一种不正常的度暴涨,可他的眼神也越来越空洞,越来越不像个人。